第三章 亡命天涯兩相依 劉林

秀麗江山 李歆 第2頁,共2頁

「哈!這樣就生你氣,那我早該在五年前就被你氣死了,哪能安然活到今日?」

我哧的一笑:「那你還一本正經的嚇我,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臉色有多臭?」

「是麼?」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我一直以為自己這張臉長得還不錯呢。」

我翻起白眼:「你啊,自戀成狂……」

「若你也能這般戀我成狂該多好。」

我愣住。一別一年,說他完全沒改變那是不可能的,至少以前的鄧禹不會這麼露骨的表達自己的情感。雖與他嬉戲玩鬧多年,他卻總能謹慎的保持著若即若離的含蓄與分寸,但是現在……我成了有夫之婦,他卻反而一點收斂都沒有了。

「這個給你!」他攤開手掌,重新結痂的掌心平躺著一支古拙的白玉釵。

「這是……」

「本想在你及笄禮之時替你綰上,現在……」他語氣一轉,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現在你身穿武袍,威風凜凜,這個自然也用不上了。」

及笄,我的成人禮……

雖然女子有十五及笄一說,卻也並非滿了十五歲便得行成人禮,至少陰識就一直任我披頭散髮的混到十九歲,直到出嫁前夕。

當時朱祜受劉秀之託前來納采,按照六禮步驟,我的成人禮便選在請期之後匆忙舉行,綰髮用的髮釵正是劉家納徵時送來的聘禮。我當時想的盡是如何保全劉秀,婚後該如何應付眾人,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考慮自己的及笄禮夠不夠氣派。反正都是過過場的儀式而已,婚禮都是如此了,更何況及笄禮?

鄧禹其實真正想說的只怕不是這句玩笑話,我從不知道原來他對我的用心竟是如此之誠,當初他毫無留戀的走了,我雖然心有不捨,但在陰識嚴厲的修行課程安排下,沒多久便將他離去的傷感之心丟開。

「我……能替你綰上麼?」他小心翼翼的打量著我的臉色,眼中流露出哀懇的神色,「我只是想瞧上一眼……」

我低嘆一聲,在他期盼懇求的眼神中心軟如棉,終於繳械妥協。

默默的背過身去,我抬手摸索著將頭頂的幘巾解下,滿頭青絲瀉下,沉甸甸的壓在我的心上。我閉上眼,任由鄧禹用的雙手挽起我的長髮。

鬆鬆挽髻,冰冷的玉釵滑過我的髮絲,的不只是他的手,還有我的心。

鄧禹笨拙的將玉釵綰住我的髮髻,雖然他扯得我的頭皮一陣陣的,我卻咬著唇強忍著什麼都沒說。

終於,他長長的鬆了口氣:「好了!」

我轉過頭,頭皮的感覺猛地一鬆,我暗叫一聲糟糕,伸手摸向腦後,卻終是遲了一步。髮髻散開,玉釵「啪」的聲脆響摔在地上。

笑容還沒來得及從鄧禹臉上完全褪去,我喘了一口氣,震駭的低頭去看腳下的玉釵,卻已是一分為二,從兩股簪銜接處生生的摔裂。

「我真是……笨手笨腳……」鄧禹輕笑一聲,蹲下腰將兩股摔裂的玉釵捧起,手指微顫。

「仲華!」我拉他起來。

他依然在笑,嘴角的咧著,眼裡卻是一抹淒厲的絕望。

我心裡一驚,看到他這般受傷的表情,突然感覺自己毀了他,就像這斷裂的玉釵一樣,我毀了他……

「分釵破鏡……果然……無法挽回麼?」

「仲華!」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有那種錯覺,自己彷彿正在一點點的扼殺他?

「仲華!你看!你看……」我勉強擠出笑容,從他手心裡拿起一股釵笄,草草的將自己的頭髮按男子髮髻的樣式盤於頭頂,然後將那支一半兒的單股玉釵插於髮髻中,牢牢固定住。「我現在可是陰戟呢,護軍陰戟!你看我這樣盤髻,是不是更有男兒氣概?我明年二十啦,你說這算不算是行及冠禮呢?仲華,去年你及冠的樣子可真帥,我瞧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啦!我……」

我拼命想活躍氣氛,他卻是一言不發,只顧直愣愣的盯著我的發頂。倏地,他伸手將自己頭上的發冠摘下,摸索著將另半支釵笄插入髮髻。

我呆呆的仰著頭望著他的頭頂發呆,一時之間有點兒反應不過來。他忽然將我攬入懷裡,在我耳邊輕聲允諾:「我現在不勉強你——但是假如攆你想離開了,只需給我捎句話,哪怕一個眼神,一個暗示,我便會立即帶你走!」

我身子一顫:「仲華……」

「傾禹所有,允你今日分釵之約,一生無悔!」他放開我,眼底透著無比的決絕,帥氣的臉上沒有半分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是認真的,並非隨隨便便的說笑……這樣的神情,神聖無欺,我曾見過,與他及冠成人那日在廟堂之上如出一轍。

須臾,他恢復了常態,憊懶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他笑著退後幾步,邊退邊用手指著我笑:「別忘了,這世上並非只有劉文叔能給你最好的!」

說完這句話,他灑脫的一轉身,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無人的角落發呆。

我知道世上並非只有劉秀能給我最好的,我自然知道……淚水無聲的蓄滿眼眶,我仰起頭來,望著凜冽瓦藍,不帶一絲雲彩奠空,眼角笑著流下淚。

何況……劉秀給我的,從來都不是最好的!

我們兩個的關係,是夫妻?朋友?知己?還是……愛人?

又或者,其實什麼都不是!

我擦乾眼淚。最近情緒太過纖細,動不動就流淚,這實在不符合我的性子。我得趕快把注意力收回來,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我還有一堆的事要做,我要建立騎兵營,要做好護軍工作,要聯絡上陰識的情報網,要繼續寫我的《尋漢記》,還要……尋找二十八宿!

我很忙,現在忙,以後會更忙!我沒有時間讓自己停留在這裡胡思亂想。

「啪啪!」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丟開那些奢侈的亂七八糟的念頭,我轉身往馬廄走去。

鄧禹說,馬鞍已經做出來了,我得去驗收成果!

一曲悠揚的調子驟然飄起,篴聲卻不曾由低音轉高,竟是突兀的將音律拔高,再拔高,猶如乳燕沖霄。尖銳、淒厲、脆弱……一如我剛才纖細感傷的心境。

是他!

篴聲近在咫尺,我加快腳步,穿過中閤,果然在廊廡屋簷旁的那株大樹下找到了那抹白色的影子。

就在我想靠近的時候,篴聲剎住,馮異收了豎篴,突然轉身而走。

這下子我反而愣住了,我進門的時候他分明看到我了,為什麼避而不見?他去各郡縣整頓風氣也有好一陣了,好容易回到邯鄲,怎麼見到我反倒如同路人般漠視。

我躑躅的來到那棵樹下,輕撫樹幹,積雪壓住了松葉,層層疊疊,白色與綠色交相輝映。我轉身,學馮異的習慣將後背懶洋洋的靠在樹幹上,緩緩閉上眼。

淡淡的松脂香氣混雜著冰雪的寒意,一點點的包裹住我,我心神放鬆的睜開眼。

驀地,我渾身一顫,雙目圓睜。

原來……竟是如此!

從這個視角,竟是將方才我與鄧禹所處的角落,透過鏤空的中閤窗洞,半遮半掩的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