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蛟龍入海任遨遊 追隨

秀麗江山 李歆 第2頁,共2頁

「劉秀——休走——」我憋著笑,仍是粗著嗓子高喝。

坐下坐騎腳力甚好,那些靠雙腿奔顧的人哪裡是我的對手,沒幾分鐘的功夫我就趕上了這批狼狽逃竄的隊伍,一頭扎進人群。

眾人紛紛警惕的將手按在了劍柄上,有些神經過於緊張的竟然已拔劍在手,我秀目一掃,發現最靠前的一輛雙馬軒車還在不停的往前奔,當下也沒再顧得上跟眼前這些人囉嗦,直接縱馬追上。身後瀝瀝拉拉跟上一大串人,有怒吼的,有尖叫的,有斥責的……

「車內之人可是破虜大將軍?!」我高聲質問。

那馬車在奔了七八丈後突然停了下來,軒車中人影一閃,有人直接從車上跳了下來。我續加快,那人影我熟爛於胸,過目難忘,於是強按住興奮從馬上跳下,向他疾走幾步。

劉秀臉上驚異之色一閃而過,雙手伸前,我突然屈膝在他面前跪下,朗聲道:「小人新野陰戟,乃陰氏家僕,奉主母之命特來追隨主公,效於鞍前……」

胳膊上猛地一緊,卻是劉秀的手指牢牢的攥住了我。我微微抬頭,他目光深邃,如團化不開的濃墨,神色極為晦澀難懂。

我雖未戴發冠,卻頭頂幘帕,一身青色襜褕,足上仍是套了最愛穿的木底帛屐,這整套行頭原屬陰興,他身材個人與我相差不多,我順手牽羊的從他房裡摸了出來,穿著雖然稍許嫌肥了些,倒也還將就。

只是陰興才十五歲,所以他的行頭仍是未成年的裝束,按理未成年的男子不能佩劍,但好在亂世謀存,也管不得那麼多禮節。為了防身,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的都帶著兵刃武器,換作太平盛世,劍懸左腰那叫裝飾,如今卻是殺人護己的最佳利器。

這時散開的人群紛紛聚攏來,有人在邊上輕輕「咦」了一聲,之後又有人發出一聲噫呼。我目不斜視,只是盯住了劉秀。過得片刻,他的雙眼彎成一道縫兒,嘴角勾起和煦的笑容:「好!」他隨手拉起我,「既是夫人一番美意,秀自當領受。陰戟……今後還需你多多照拂……」

我咧嘴一笑,沒提妨胳膊一拽,旋風似的被人拉了過去,一隻蒲扇似的手掌拍在我肩上,險些沒把我拍吐血:「好小子,騎術不賴,行動也夠敏捷。你有何本事,劉夫人居然巴巴兒地差了你來護衛大將軍?」

是個粗人,長得倒也人模人樣,不過二三十歲的年紀,只是面生得很,我以前從未見過。我在心裡冷哼,正想反手抓了這隻手給他來個過肩摔,心口卻突然毫不預兆的一陣劇痛,緊接著眼暈胸悶。這種情況我早已見怪不怪,眨了眨了眼,人軟軟往後仰倒。

那人眼睜睜的看著我倒下,又驚又奇,我忍不住在心裡哀嘆一句:老兄你倒是拉我一把啊!

眼看便要當著眾人的面一頭栽下,身後卻突然靠過來一具溫暖的軀體,恰恰替我擋住,同時我腰背上被一隻手掌不著痕跡的託了一把,我急忙借力穩住身形,再一凝神,頭暈心慌的毛病業已退去。

我回頭一瞥,站在我身後的馮異衝我含蓄一笑,若無其事的走向另一側,似乎剛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我心存感激的衝他報以一笑。

劉秀對這一切彷彿渾然未覺,只指著那男子對我笑道:「這是馬成,字君遷,他原在郟縣任縣令,聽聞我要去河北,棄官追隨。」

我一聽登時肅然起敬,原先的不屑剎那間消失得一乾二淨:「君遷兄!」

馬成憨然一笑,絲毫未曾對我的身份起疑。誰讓漢代俊俏男人太多了呢,像我這等姿色的女子穿上男裝雖不見得有多英姿颯爽,但與大多數嬌羞柔弱的嬌娥相比,還是比較貼近小白臉式的帥哥形象的。

只是……我目光一掠,在人群中毫不意外的找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這些人臉上均帶著善意的微笑。

我衝鄧晨、銚期、祭遵、臧宮等人一一頷首示意,他們皆飽含微笑的轉身各自上馬而去。我再一看,落在最後的居然還有王霸,昆陽之戰別後,他便回了老家,後來漢軍遷都洛陽,他別了老父仍是投奔了劉秀。只是這段日子我和劉秀一味僵持冷戰,也沒怎麼留意這些以前的相識部將。

「陰戟!」劉秀向我招手,面帶微笑,柔若春風,「隨我一同乘車如何?」

我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點頭答應。馮異適時的從身後過來,牽走了我的馬,劉秀扶著我的手肘欲託我上車。

「不用!」我伸手攀住車轅,敏捷利落地爬了上去。

劉秀隨後也上了車。

這種軒車按禮制乃是專供三公列侯乘坐的輕便型馬車,車輿兩側用漆過的席子作障蔽,形制與雙轅軺車近似,只是輿兩側的障蔽更為高大,人坐在車中,能望見前後的景物,兩旁卻因有遮蔽遮擋,不能外窺。

劉秀端坐在車上不發一言,他不主動開口,我也不好意思沒話找話說,只得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來轉去,從前打量到後,又從自己的雙手一直打量到天上飄動的白雲。

滾滾黃河咆嘯的激流聲在耳邊不斷迴盪,我百無聊賴的隨著馬車的晃動而上身前後搖擺,眼皮兒開始不受控制的打起架來,睡意陣陣,倦乏難抑。

就在我抵擋不住睏意頻頻打瞌睡時,一隻手輕輕的撫上我的臉頰,指尖溫暖而又熟悉的觸感讓我的心頭一顫,我倏然睜開眼,直愣愣的扭頭看向劉秀。

「別睡……天冷,小心著涼。」他的溫柔一如往昔。

我心裡最後的那點牴觸與不滿,終於在他溫柔的笑容裡轟然潰散。我別過頭,不讓他看到我動容的一面。

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卻已讓我滿心感動。

「你答應過我,我們以後都不會再分開……」我伸手勾他的小指,「男子漢大丈夫,說過的話一言九鼎,駟馬難追,不可不作數。」

他柔柔的笑,那笑容如蜜,能甜到人心裡:「好。」

我忍不住在心裡大嘆一聲。

他以後若是食言,我又能拿他如何?他的笑容永遠是防禦敵人,保護自己的最好武器。溫柔一刀,他在微笑時即便滿口胡言亂語,十人之中必有九人會深信不疑,剩下一人,譬如我,是明知不可信卻仍是會稀裡糊塗的中了他的蠱。

我一本正經卻又無可奈何的看著他,低喃:「你是個禍害!是個大騙子!不管你是何用意,出於何種目的,我終是資質魯鈍,看不懂你的心……秀兒,總有一日,我會被你的謊言耍得團團轉,最後失去所有的信任和耐性,離開你,真正的、永遠的……離開你……」

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我的唇上,他的目光清澈,如同一條小溪般潺潺流淌,瑩瑩閃動:「你信不信我?」

換作以前我早把「不信!」兩字丟了過去,然而這一次面對他真誠的眼神,我心中一軟,竟是不受控制的低聲囈語:「想信,卻又不敢信!」

「信我!麗華,其實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