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古紅顏多薄命 告白

秀麗江山 李歆 第2頁,共2頁

劉伯姬愣了愣,在那女子的催促下慌里慌張的拉住我:「是!不能讓娘久等。」

她抓得如此急切,指甲竟在我手腕上抓出幾道刮痕,疼得我幾欲縮手。

劉伯姬匆匆忙忙的拖著我走,我疾走兩步,忍不住又回頭觀望兩眼。

「她是誰?是你大姐麼?」轉念一想又不對,劉伯姬的大姐劉黃乃是家中長女,年紀應該在劉縯之上,可那女子怎麼看也都不滿三十。

劉伯姬一個踉蹌,驚愕的回過頭來:「你當真不知她是誰?」

我搖了搖頭。

「大哥沒跟你提過?」

「他跟我提過什麼?」

劉伯姬「呀」地一聲低呼,鬆開我的手,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大哥那個渾人……」

「怎麼了?」我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到了大屋門口,劉伯姬伸手欲敲門,試了幾次終是把手縮了回來,回頭看了我兩眼,咬牙道:「這事也不能瞞一輩子,大哥犯渾,我卻不能欺你。方才那人不是我大姐,實乃我大嫂!」

我一時沒聽明白,過了片刻,忽地像是兜頭被人澆了盆冷水,從頭涼到腳:「什麼?」

「她是我大嫂,其實她出身不差,和你也是同鄉,她爹爹是新野縣令潘臨,凝翠便是她的陪嫁婢女……」

我冷冷一笑,一種被辱的憤怒猶然升起:「她出身好不好關我何事?」

她錯愕的看著我:「難道……你真想我大哥廢她為妾,扶你為正?不……不能啊,大嫂嫁到劉家後勤勤懇懇,操持家務,並無錯失,她還替我大哥生了三個兒子,她……」

「夠了!」我忍不住喝叱,氣得身子微微發顫,「什麼正妻媵妾,我陰麗華在你們眼中就是如此膚淺之人麼?我……」

「伯姬!是你在外邊麼?」驀地,門裡響起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

劉伯姬臉上閃過一絲慌張:「是,娘!」

「還有誰在啊?」

「回孃的話,是……是陰姑娘。」

「哦……」門裡的聲音一頓,而後道,「那快請進來吧。」

劉伯姬隨即推開了門,隨著那扇烏沉沉的大門吱嘎推開,我的心咯噔一下墜落了。

房間不是很大,無法和我在陰家的房間相比,屋裡光線不夠明亮,散著一股淡淡的中藥味,雖然不刺鼻,卻也叫人一時難以適應。

劉伯姬領我進去,只見床榻上歪躺著一位年約六旬、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床頭和床尾分別跪坐著兩名垂髫小兒,床榻下的軟席上跪坐著一年輕女子,正細心的從藥罐裡倒出藥汁。見我進來,那倆孩子眼睛眨也不眨的盯住我看。

小一些的才三四歲大,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撲閃兩下,忽然聲氣的說道:「,這位姐姐長得真是好看,比娘好看……」

「胡說!」對面大一些的男孩立馬打斷他的話,怒叱道,「娘是世上最美的女子,誰都比不上娘!」說著,恨恨的斜眼剜我。

「章兒!小孩子別亂插嘴,沒規矩……咳咳。」老太太用帕子捂住了嘴,一陣悶咳,「帶弟弟出去玩兒,別來搗蛋。」

「哼。」章兒從榻上爬了起來,伸手去拖弟弟。

那小小孩兒四肢並用的搖晃爬起,走過我身邊時,忽然停下拉了拉我的袖子:「姐姐,你真的要當興兒的娘麼?可是興兒已經有娘了……」

劉伯姬一把捂住那孩子的嘴,把他重新丟給章兒:「還不快些出去!」

我兀自傻站在那裡,手足冰冷,背脊僵硬,連行禮都忘了。

樊嫻都雖然老了,可是那張臉依稀仍保留著幾分當年婉約的模樣,應該說劉秀很像她,眼神顧盼間尤其相似。

「女子……」樊嫻都溫和的喊了聲,「委屈你啦,縯兒莽撞,你今後……」

「不!」我退後半步,直覺地抗拒她底下要交代的話語。

「娘!」門口有個身影一晃,耳熟的聲音在我聽來如若天籟之音。

頎長的身影立在門口,穩穩當當的行禮:「不知孃的身體近來可好些?兒子不孝,一走便是經月,勞娘掛心了!」

樊嫻都激動得從榻上坐了起來,顫巍巍的伸出手來:「是秀兒麼?快……快些進來,讓娘瞧瞧……」

劉伯姬讓出道來,劉秀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到母親跟前,跪下拜道:「娘!」

「我的兒!」粗糙的雙手撫上劉秀的面頰,「瘦了……也曬黑了!」

「娘,兒子沒瘦。這些時日住在二姐夫家,有二姐照應著,吃的飽睡的好,非但沒瘦,還長肉了。娘再摸摸……」

「好,好……沒瘦就好。」樊嫻都笑了,眼角沁著淚光。

我倔強地咬著唇,一雙眼死死的盯住了劉秀。

「啊,瞧我,一見到秀兒就忘形了。」

「娘!」劉伯姬故作輕鬆的笑言,「陰姑娘又非外人,無妨……」

「是,是,都是自己人。」樊嫻都開心的笑了。

我倒抽一口冷氣,心中早有千百個聲音在叫囂,在怒吼,恨不能立馬衝出這個房間,把劉縯抓過來大卸八塊,以消我心頭之恨。

可是……我不能。面對病懨懨的樊嫻都,不知為何我竟然想起新野陰家的鄧氏、陰麗華的母親來。

什麼都能假裝,這份關愛之情不能假裝,她待我是真心的,真心的為我要成為劉家的一份子而感到高興不已。

我現在就算有滿腔怒火無處發洩,也不能在她面前衝她撒氣!

即使衝出這個房門又如何?我今天丟的臉還不夠嗎?從這裡出去以後,他們又會拿什麼樣的眼光看我?

那個興兒會怎麼看我?章兒又會怎麼看我?還有……那個潘氏……

深深的低垂下頭,我雙手緊緊握拳,指甲掐進掌心。我怕樊嫻都再繞著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以我的性子,忍到無可忍之時,會做出難以挽回的衝動之舉。

「秀兒啊,眼看著你大哥又要娶親,你也老大不小了,為何仍是執意不肯說門親事,叫娘放心呢?你剛及冠那會兒一門心思想要外出遊學,說是不想娶妻誤人,可你從長安回來後,娘託人給你說親你又是拒絕。如此一拖就是四、五年,你的終身大事啊,究竟還要再拖多久?沒見你成親一日,娘也無法安心閉眼,沒臉去見你爹爹……」

「娘。」劉秀抬起頭來,微笑著問,「大哥又要娶親了嗎?不知是哪家的女子?」

樊嫻都詫異的愣了下:「不就是……」

「娘!兒子這四年遲遲不肯娶親,娘可知兒子心中早有鴻願?」

「什麼?」

「仕官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此言一齣,不禁我愣住了,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劉伯姬第一個反應過來,焦急的喊了聲:「三哥……」

樊嫻都迷糊道:「這個陰……陰麗華不是那個……」

「娘!」劉秀起身,走到我面前,牽起我的手。

溫暖的五指纏繞,我心中一顫,木訥的說不出話來。他衝著我微微一笑,清潤如水的眼眸流淌著難以描述的款款深情:「劉秀此生非陰麗華不娶!」

震驚得我都不知該做些什麼了,只是傻傻的看著他。劉伯姬吸氣聲猶自迴響在耳邊,樊嫻都卻慢慢恢復了平靜,一雙眼微微的眯了起來。說實話,就她現在的表情,十成十的和劉秀一般模樣,我卻覺得心裡冰涼冰涼的,說不出的滋味。

過了半晌,原以為樊嫻都定會發怒,卻沒想她眯眼笑了:「這女子我喜歡,模樣生得極好,老二媳婦,你說是不是?」

那邊端著藥碗仍處在發呆中的女子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是,是,娘說的極是。」

劉秀拉著我跪下給老太太磕頭,我渾身僵硬,木頭似的任他牽引擺弄。過後,他又拉起我的手,神態自若的帶我出了房間,劉伯姬原想跟來,卻被樊嫻都叫住了。

劉家院子裡種了棵銀杏樹,扇形落葉從樹梢上飄下,在地上鋪了一層金燦燦的地毯。腳踩在這些落葉上,軟軟的踩出一片細微的沙沙聲。

「謝謝你替我解圍。」我把手抽了回來。

劉秀只是微笑,什麼話都沒說。

我心中不由一痛,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麼。抬頭仰望那株高聳如塔的銀杏樹頂,視線有些模糊起來。

突然很想聽他說些什麼,聽他辯白些什麼……

一片樹葉嫋嫋飄落,最後粘到了他的巾幘上,望著那張始終如一的溫柔笑臉,我的心一陣陣抽搐,忍不住伸手替他把頭頂的樹葉拍落,憋氣道:「真看不出,老實人撒起謊來居然也能面不改色!」

劉秀的唇角微微了下,臉上仍是一成不變的保持著那個親切的笑容。

一時無話,兩人靜靜的站在樹底,滿天杏葉飛舞。

劉縯和李軼從偏廂走出來時,劉秀首先覺察,劉縯見我倆站在一起,先是一愣,而後咧嘴一笑。

我隨即迎了上去,劉縯大喜,展開雙臂作出擁抱之態。

靠近之時,我突然錯身從他邊上滑過,右手一拳搗中他的胃部。他「噢」地低呼,捂著肚子彎下腰,我厲喝一聲,右臂彎曲,藉著彈跳之力,手肘狠狠的砸在他背心。

劉縯站立不穩,喀地聲單膝磕在地上,痛苦地低吟:「麗……」

大門口章兒剛帶著弟弟玩耍回來,目瞪口呆的牽著弟弟的手,兄弟倆皆是一模一樣的表情,既驚且懼的瞧著我。過了片刻,興兒哇的聲嚎啕大哭,撲進哥哥懷裡。

李軼驚愕不已,他就站在劉縯身邊,這個變故卻是他始料未及,直到我從劉縯身側昂首跨過,他才恍然大悟的連忙攙起劉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