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一個雨夜,黑燈瞎火的館舍外突然響起一陣狂亂的犬吠。我本就睡得不踏實,狗叫了沒幾聲便把我吵醒了。因被劫持在外,我一向不敢大意,所以就連睡覺也從不脫外衣。
我剛從床上坐了起來,正摸黑穿鞋,突然砰的聲房門被撞開,有人衝了進來。
黑漆漆的我只隱約看清是個個子挺高的人,猜想著應該是王常,於是貓著腰,趁他在門口著想點火鐮的當口,急速閃到他跟前,飛身一腳踢了過去。
他反應倒也異常靈敏,衣袂聲起,他的身形已向門內掠過一步。我的一腳踢空,身子迴旋之間,緊跟著又是一記迴旋飛踢,直踹他胯下。
這種違規動作要是被教練看見,不氣得他吐血,把我當場開除才怪。可我如今為保性命,卻哪還管什麼道義,對方人高馬大的比我高出一個頭,我在身高上佔據不到優勢,只能想辦法攻他下盤。
「啪!」他騰身跳起,雙手手心向下壓住我的腳,我心裡一驚,絲履從腳上脫落,他抓著我的鞋子愣了下,我趁機趕腳。沒想到王常這麼難纏,我眼光瞄向門口,決定不和他多費時間,還是逃為上。
正要往門口奔,沒想到他的動作比我想象的要快許多,我差點沒一頭撞進他懷裡。灰心絕望之餘忍不住破口大罵:「王八羔子,就知道欺負女人,你們算哪門子的英雄豪傑!全部都是狗屎!」
「你……」王常遲疑了下,不進反退,與我保持一定距離。我剛覺得他的聲音有點不對勁,他又困惑的問道,「你可是陰姬?」
我大吃一驚,他不是王常!
「你是誰?」
「快跟我走!」他伸手過來拉我,我肩膀往後一縮,避開他的爪子。他呆愣一下,隨即說道,「請相信我,我不會害你,把手給我!」
他的聲音溫柔如水,在嘈雜紛亂的雨聲中居然奇異的給人以一種寬慰安心的感覺,我竟是忘了危機,呆呆的把左手遞了給他。
手心一緊,一隻溫暖的大手牽住了我,將我帶出房門。我踉踉蹌蹌的跟著他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鬆開我的手說道:「對不住。」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倏地在我跟前蹲下,之後我的右腳腳踝上猛然一緊,他託著我的腳輕輕抬了起來。我低呼一聲,晃了晃身子,急忙攀住他的肩膀,他細心墊我把鞋子穿上,而後起身。
黑暗中我雖然瞧不清他的長相,卻能感受到他的細心和溫柔。
「好了。別怕,我會帶你出去。」手再次被他輕柔的握住,他帶著我在陰森的過道內穿梭前進。
「你……究竟是誰?」我困惑的開口。他是誰?為什麼要救我?
他沒回頭,輕聲柔和的笑:「我乃劉秀。」
劉……秀?!
手指微微一抖,他是劉秀!原來他就是那個劉秀!我一陣激動,恨不能立即拉他回來看個仔細。
奔出館舍的大門,院子裡的看門狗仍在吠個不停,可不知道為什麼整座館舍卻是安靜得出奇,我正覺奇怪,忽聽頭頂一陣疾風颳過,劉秀猛地將我一把推開,我猝不及防的被他推進磅礴的大雨中,狼狽的摔在泥漿地裡。
心頭火起,扭頭正要破口大罵,卻見眼前有兩條黑影糾纏廝打在一起。我惶然的爬起身,雨勢太大,光線不夠,能見度竟然僅在一米之內,起初我眯著眼還能看見兩條模糊的影子交疊在一塊,可才晃眼,那些影子已然消失在我視線範圍,只能隱約聽見嘩嘩的水聲中不時傳來的打鬥和呼喝。
「劉……」我張口欲喊,可轉念一想,這迎面不見來人的環境,我靜悄悄的站在一邊也許還沒多少麻煩,萬一嚷嚷起來,沒把劉秀喊來,反而把歹徒給招來,豈非糟糕。可老是站在雨裡,這不也是坐以待斃麼?
我伸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衣裳全被雨水澆透了,渾身冷得不行。我打了個哆嗦,鼻子發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阿嚏——」我忙捂嘴,可為時已晚,眼前突然跳出一道影子,我緊張撣手匆忙向那影子劈去。
因是臨時出招,根本毫無力道可言,我揮出去的手,腕上猛地一緊,竟是被來人抓了個正著,我焦急的想要放聲尖叫,那人卻突然用力拉了一把,將我拉進懷抱。
「走!」微弱的喊聲之後,我已被他帶著飛奔。
是劉秀嗎?我心下稍定,幸好不是成丹他們……
「阿嚏!阿嚏!阿——」
一件披風兜頭罩下,我錯愕的呆愣住,身前那人卻已笑著回頭:「感動的話,就以身相許來報答我吧!」
「誒?」我懷疑自己聽錯了,愣了兩秒鐘後,猛然醒悟,伸手快速出擊,一把捏住他臉頰,將他的臉拉近我。
雨水肆意沖刷在一張俊美的臉孔上,許是被雨淋的關係,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雖然那個欠扁的笑容依在,可我卻似乎看到他笑容背後的擔憂和緊張。
「鄧禹!怎麼是你?」
他咧嘴一笑:「想我了麼?麗華,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那麼想見我……」我手上一使勁,他立馬改了口氣,一本正經的說,「是你大哥讓我來的。」
我鬆開手,遠處有個聲音突然大聲喊道:「還不上車!」
扭頭,十米開外停了一輛馬車,車前打著青銅帛紗燈籠,微弱的燈光下,一人身披蓑衣,手牽韁繩,凜然踏足於車轅之上。
「大哥?!」
「走吧!」鄧禹握緊我的手,「你不知道你大哥找你都快找瘋了,若非那個馬武上門勒索,估計整個新野都快被他翻個底朝天。」
鄧禹帶我奔近馬車,我抬頭望著車駕上的陰識,雨水順著斗笠滴下,他的一張臉繃得鐵青,濃眉緊鎖,上揚的眼梢帶出一抹深沉的銳利。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咬著唇不敢再看他。
「上車!」他沉重的吐出兩個字,鄧禹在身後托住我的腰將我扶上馬車,我手掌打滑,抓不住潮溼的車轅,正覺無奈,突然雙臂手肘被人托住,拽上車。
「哥……」與陰識面對面的站在一起,我只覺得呼吸一窒,內心愧疚不已。
「進去!」他不冷不熱的放開我。我眼眶不禁一熱,他如果大聲斥罵我,甚至痛打我一頓,我都不會像現在這樣難過。
鄧禹隨後跟著鑽進車廂,見我一臉悶悶不樂的樣子,於是伸手替我摘下矇頭的披風,從車上取來一塊乾淨的布帛,輕輕墊我拭乾臉上的水珠。
他伸手過來時,我本能的往後縮,卻被他一手按住我的肩膀。我滿心憋屈的任他擦拭,他擦完臉,轉而替我擦拭滴水的長髮。
我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幹嘛對我這麼好?我脾氣那麼壞,喜歡任性胡鬧,最會惹麻煩,你們幹嘛要對我這麼好?明明……明明我就不是……」
明明我就不是他的妹妹,明明我就不是什麼陰麗華!為什麼,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為什麼……
我曲起雙膝,把臉埋在臂彎裡,淚水終於奪眶滴落。
「你是最好的。」鄧禹的聲音在我耳畔輕輕迴旋,「這樣的你很好、很好、很好……」他一連說了十多個「很好」,我想哭的情緒被他打斷,差點笑了起來,忍不住抬頭瞥向他。他神情專著的抓著我的一綹頭髮擦拭著,嘴裡仍在不停的說著「很好」。
我嘴一張,湊近他的手指,惡狠狠的咬了一口。他沒反應,也不縮手,我鬆開嘴,擺出一副兇巴巴的表情:「這樣也好?」
「很好。」他輕輕一笑,伸出被我咬到的手指,輕輕墊我拭去眼角的淚痕,「這樣與眾不同的你,怎能不好?怎能不惹人喜歡……」
陰家千金綁架事件按理應該說是件轟動南陽的大事,可我回到家好些天卻沒見有一個地方官吏過問此事,甚至沒聽坊間有任何關於此事的傳聞。
倒是陰母鄧氏被嚇得不輕,本來就不算太好的身體,轉而病情加重。我特別愧疚,回到陰家的第二天,第一次主動前去探望她。
陰母其實還很年輕,不過才三十出頭,又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即使是在病中,懨懨之態卻仍是不失一種嫵媚。
我真替她惋惜,這麼年輕就成了寡婦,好端端的一個閨女還莫名其妙的被李代桃僵。雖然這並非出於我本意,可是看她矇在鼓裡,見我平安歸來,抓著我的手激動得落淚,不停的感謝老天爺,我心裡仍是淡淡的生出一種負疚,倒好像我欠了她什麼似的。
陰家一切如常,有關這次綁架事件的內幕以及後期處理,陰識對我只字未提。所謂吃一塹長一智,我倒也學乖了,陰識恐怕還在氣頭上呢,這老虎鬚這會子無論如何我是再不敢隨意撩撥了。
再過得幾天,斷斷續續的從那些門客口中聽來一些片斷,我終於把整件事給理順了。
原來那日馬武登門之後,陰識一面答應去蔡陽交納贖金,一面召集所有門客及親友商議對策。鄧家是我外祖家,聽說此事自然不會袖手旁觀,陰、鄧兩家聯手的同時,鄧禹亦從而得知訊息。考慮到劉氏族人住在蔡陽,熟悉地形,鄧禹提議讓劉秀兄弟幫忙,陰識本來不答應,可是時間緊迫,大多數人都贊成也就沒再堅持。
底下的事,自然就順理成章的發生了。和陰、鄧、劉三姓族人相比,成丹三人之力根本就是大象和螞蟻的區別,那間館舍被圍,戰況激烈……只是我想不通的是,他們最後竟然把手到擒來的三個綁匪全部給放了。
我被成丹他們整得那麼慘,既然抓到了,不送究官府也就算了,怎麼還那麼輕易的就放他們走呢?
搞不懂陰識他們究竟在想什麼。
不過……劉秀,我對他的好奇愈來愈強烈了。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