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了沒?」他蹲下身子,半跪在席上。
我有些心虛的搖頭,低聲道:「好多了,謝謝大哥。」
管一個實際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叫「大哥」,這一開始讓我非常彆扭。好在我做人向來隨便,不大在這種小節上認死理,畢竟鑽牛角尖的下場,只會是跟自己舒心的物質生活過不去而已。
能屈能伸才是理想的生存之道!
這是我一貫奉行的準則。
等了老半天,陰識卻沒再說話。屋子裡靜得只聽得見細微的呼吸聲,我突然感覺那種熟悉的壓抑感再度出現,迫得我胸口隱隱發悶。小心翼翼撣眼看去,卻發現陰識正面無表情的拿眼死死的盯著我。
這是什麼樣的可怕眼神啊!
腦袋「嗡」地一聲響,剎那間,我幾乎以為自己的把戲已然被他戳穿。
「大……哥……」我心虛的低呼。
陰識的嘴角抽動了下,狹長上挑的眼睛閃過一道詭異的光澤:「身子不好,要記得好生休養。」低沉的嗓音雖然仍是不帶絲毫情感,卻足以令我狂跳的心稍許安定了些。
沒當場發飆,是否意味著他還沒察覺?
「胭脂。」
「奴婢在。」怯怯的女聲從角落裡飄了出來。
「一會兒去陰祿那裡領二十板子,連同你上次的護主不周在內……我不希望再見到第三次。」
「……諾。」胭脂顫顫的磕下頭去。
我猛地一震,才欲跳起爭辯,陰識突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竟將我直起之勢重重的按回原地。「累的話就回房歇著吧。」
「我……」
「這不正是妹妹想要的麼?」他嘴角勾起,淡淡的吩咐,「興兒,送你姐姐回房。」
「諾。」身後有個清冷的聲音應了聲。
陰識似笑非笑的瞥了我一眼,從席子上起身緩緩退出偏廂。陰識轉身後,我才看見他身後尚跪坐了一名藍衫少年。
我被陰識的一句意有所指的話弄得亂了心緒,沒等回過神來,那少年已揚起臉來,低沉的道:「姐姐,可需命人備軟轎?」
我怦然續,陰興的話入耳怎麼聽都覺得不懷好意:「不……不用。」
柳姬命兩侍女上前左右相扶,這時我才發覺胭脂已然不在偏廂,不由驚問:「胭脂呢?」
陰興原已走到門口,這時聽我發問,不禁回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十分古怪,竟像是在看陌生人般,帶著一股奇特的困惑與探究,我被他盯得頭皮一陣發麻。
媽媽咪呀,這家子果然姓的不好,要不然怎麼從大到小,一個個都是陰陽怪氣的?
簾子重新捲起,門外原還站了兩名青衣男子,瞧見陰識與陰興兩兄弟出來時,原都笑臉相迎,可等到看清陰興身後還有個我時,笑容竟全都僵在了臉上。
「陰姑娘!」兩人躬身作揖。
我當然不可能認得這二人,一時愣住,不知該如何介面。
「不用理會。」陰興忽然壓低了聲音,在我耳邊低聲說道,「他們只是大哥收養的門客。」
我心領神會,任由陰興領著我轉回後堂,陰識自與兩位門客低語交談,似乎完全忘記了我這個妹妹。
陰興雖比「我」小了四歲,卻長得比我要高出少許,說話做事也處處體現出一股這個年紀少有的謹慎與穩妥,我很好奇他為何對我總有種若有若無的敵意,於是頻頻拿餘光偷瞄他。
「瞧夠了沒?」將我安頓回床上後,陰興沒等退下的侍女關上房門,便沒好氣的丟了個白眼給我。「雖然我是你弟,可這般視人,對於一個女子而言,是很失禮的事。」
我不以為然的努了努嘴,學著他的口氣,說道:「雖然我是你姐,可男女授受不親,你一個人留在我房裡,也是很失禮的事。」
陰興嗤然冷笑:「果然姐姐整日捧著一冊《尚書》,不是白費的眼力,儒家禮儀倒是真學到了不少。」
我沉下臉不開口,他不提以前的事還好,只要提到以前的事我就無話可接了,一時無以應對。
「聽大哥說,」冷不丁的,他突然冒出一句,「這一回大病初癒,姐姐倒是因禍得福,脫胎換骨了。」
「哦?」我乾笑兩聲,心虛的垂下眼瞼,「哪有這般神奇的事,脫胎換骨……」頓了頓,忍不住好奇的問,「弟弟以為姐姐以前是個怎樣的人呢?」
「姐姐是個無用的人!」沒想到他回答得如此爽快,似乎根本不用多加思考,「和娘一樣……」
我吃驚撣頭,只見陰興規規矩矩的跪坐在床下,俊朗的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悲哀:「孃親的膽小怯懦,讓我們姐弟三人從小飽受冷眼,若我僅僅有個無能的母親也就罷了,偏生姐姐……更是丟盡陰家臉面,讓人覺得你是個圖招非議、惹人笑話的傻子。」
「我……」莫名其妙的捱了一通罵,我摸了摸鼻子,硬著頭皮假裝委屈。
「和懦弱的姐姐想比,我更喜歡強悍的大哥。」他站起身來,緩緩走向門口,「所以,假如你之前真的病死了,我是不會難過的……一點都不會。」
「你——」我脊背繃緊,剛剛坐直身子,陰興已頭也不回的邁出房門。
「這傢伙……還是人嗎?」我氣憤得一拳捶在案几上,「自己的親姐姐病得要死了,居然說不會難過?」我搖著頭不敢置信的叫道,「陰麗華啊,你到底是什麼人哪?做人怎麼有你這樣失敗的?人緣混得那麼差勁,你還真不如死了好!」
轉念一想,估計陰麗華還真是受不了這樣的家庭環境,所以當真掛了,然後老天爺抓了我來頂包。
「我去你媽的,這什麼跟什麼嘛……」
正不停的抱怨,門外忽然響起一個稚氣的男聲:「姐姐,我可以進去麼?」
我連忙閉上嘴,起初還以為是陰興去而復返,可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大可能。
「好,請進。」
門被輕輕開啟,一個約摸八九歲,卻和陰興差不多高的少年慢騰騰的跨進門檻,雙手高捧一卷帛畫。
「姐姐!」他彎了彎腰,算是行禮。
我狐疑的瞧了他兩眼:「你是……」
「我是陰就。」
陰就……陰家的第三子,「我」和陰興的同母弟弟。
和陰興相比,陰就明顯偏瘦——陰興臉型與我相似,長相頗顯斯文秀氣,陰就卻是國字臉,膚色稍黑,乍一看神情猥瑣,不是個第一眼就很討人歡喜的孩子。
「有什麼事麼?」
陰就低著頭答:「大哥傳話,姐姐雖因身子不適退席,然祖宗不可不拜。是以讓我奉了祖宗畫像來懸於姐姐房中,姐姐當日夜祭拜叩首,不可忘本。」
沒想到他其貌不揚,說起話來卻是不卑不亢、有模有樣,我忍不住笑道:「好,那就麻煩你給掛上吧。」
「諾。」
他麻利的走了進來,將帛畫緩緩鋪開,懸掛於牆。那幅畫像初看時沒覺得怎樣,反正古代的人物像貌似都差不多,可是再仔細看了兩眼,我忽然有種眼熟的感覺。
臉是看不出有啥分別的,只是那人的姿態動作很是眼熟,熟得……不能再熟!
「等等!」我忽然大叫,「這……這是誰?」
我從床上直接跳了起來,大步走下地,陰就詫異的回頭看著我。
我盯著那張帛畫,越看越覺得可疑,這上頭所描繪的人物、背景,怎麼那麼像我鄉下祖爺爺家堂屋上掛的那幅?
「姐姐。」陰就估計被我的樣子嚇著了,小聲的解釋,「這是宗祖的畫像呀!」
「宗祖?他……是不是姓管?」
「是,宗祖名諱修。」
「管修?!」我怪叫一聲。老天,開什麼國際玩笑,還真是同一人?我一把揪住陰就的衣襟,「管修怎麼會變成陰家的宗祖?他明明是姓管的!」
「姐姐……」陰就嚇壞了,慌張道,「姐姐你……你怎麼忘了,陰家的先祖原就是春秋管仲公!」
管仲!
我有些犯暈,作為管家的一份子,我自然比誰都清楚這位管仲大人是個何等樣的人。只是……這不是個架空的時代麼?怎麼可能會出現管仲這樣的歷史名人?
姓陰的怎麼又會和姓管的扯到一塊去?
「姐姐真的不記得了?」陰就見我發愣,有些同情的看著我。
我默默點頭:「腦子裡很亂,弟弟能告訴姐姐,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嗯。」他輕輕點了點頭,拉著我一同跪在席上,「陰家的宗祖管修,乃是管仲七世玄孫,當年宗祖由齊國遷往楚國,曾做‘陰邑’的大夫,時人以地為姓,稱之為‘陰大夫’,後人乃改姓陰氏,這便是我陰氏一族的起源。秦漢之際,陰氏方遷往新野,世居於此。」
「那麼……姓管的和姓陰的原是一家囉?」
「可以這麼說,老祖宗本是同一人矣。」
「那……」我渾身發寒,腦子仍是亂得像團糨糊,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答案呼之欲出,「那……現在到底算是什麼朝代?新國……你剛才不是說秦漢麼?新國的皇帝,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陰就稍許愣了下,神情間漸漸露出桀驁不馴的蔑視,嗤之以鼻的說道:「那王莽算得什麼皇帝,不過是個篡國逆臣!」
王莽!王莽!王莽……
腦袋裡轟隆隆的像是被壓路機碾過,思緒在片刻的混亂後,跳出這麼四個字,「王莽改制」!
慚愧啊,都怪高中時歷史學得不精,若是葉之秋在這,必然能將來龍去脈講得一清二楚。可憐我淺薄的歷史知識,僅僅知道外戚王莽篡奪了西漢政權,改朝稱帝。
這大概是西元前後的事,也就是……距離現代2000年前所發生的事情!
我暈!怎麼會這樣?我一覺醒來,就成了2000年前的古人?那我在現代算是死了,還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