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一筒藥,我們又彙集到田頭井邊,讓技術員為我們灌藥水。這時好光景便展覽在我的眼前。這時候往往也是陽光碟機散濃霧的時候。燦爛陽光普照大地,未被我們攪動過的棉花地白露珠點點如珍珠在葉片上鑲著,像處女般聖潔和純淨。被我們攪動過的棉花地,葉子翻背,顏色深綠,形成鮮明的界限,就像處女與少婦有著鮮明的區別類似。這比喻既不妥又很流氓,這是跟我們一起噴藥的一位青島下鄉知青說過的。
更好的風景自然不是在棉花地裡,更好的風景在姑娘們身上,尤其是在方碧玉身上。前邊我說過,她只穿一件粉紅色的短袖襯衫,下身穿一條用染黑了的日本尿素化肥袋子縫成的褲子。上述服裝被露水打溼後,緊緊地貼在皮肉上。她已跟赤身裸體差不多。通過看這種情景下的方碧玉,我才基本瞭解到,女人是什麼樣子。還有一景應該寫:「日本尿素」幾個黑體大字,是尼龍袋上原本有的,小日本科技發達,印染水平高,我們鄉下土染坊的顏色壓不住那些字,現在,那幾個黑體大字,清晰地貼在方碧玉屁股上;左瓣是「日本」,右瓣是「尿素」。於是方碧玉便有了第三個諢名:「日本尿素」。
後來她知道了這風景,便再也不穿那條褲子,但諢名卻叫了很長一陣子。一般的玩笑難讓方碧玉發火。可這傢伙一旦發了脾氣,真是雷霆閃電,暴風驟雨,罵起人來嘴像機關槍一樣。
有一年棉鈴蟲猖獗,把幾乎所有的棉桃兒都咬了。棉桃遭咬,很快就脫落,而落了桃的棉花等於白種。隊長著急,動員全隊,老婆孩子齊上陣,提著大瓶子捉蟲。二百條蟲一個工分。眼尖手快的一上午能抓兩千多隻。隊長一看開出工分太多,就改了價碼。由兩百條蟲一工分改成五百條蟲一工分。那些肉蟲子花花綠綠的,什麼顏色都有。一下工大家就在路上數蟲子。隊長看不過來,由點數改為稱斤兩。二兩蟲子一分。怕蟲子爬回地裡去,也怕私心重的人搗鬼,隊長讓大家把蟲子提到生產隊倉庫裡,由保管員過秤。有人把過了秤的蟲子提回家餵雞,雞吃了幾隻後,就抻著脖子嘔吐,連雞都消受不了的蟲子,其惡可知。
跟我們一起抓蟲子的有一位王大娘,面目慈祥。她早年信過基督教,抓一條蟲子念一聲阿彌陀佛,基督教徒口宣佛號,又是一箇中西合璧的活證據。她說,這是些神蟲,抓不盡的,到廟裡做點法事吧。有青年人斥她為老迷信,她說,不怕你們年小的嘴硬,有你們求神找不到廟門的時候。
還是回過頭來說說種棉花的情景吧。天道輪迴,旱一陣澇一陣。60年代澇雨成災,房頂上掛浮柴。70年代來了旱魃,地幹得像窯,種棉花要用水。先打井,好累的活啊。犁開溝,挑著擔子擔水,往豁開的壟溝裡澆。一桶水傾倒,啦一聲就沒有了。旱得冒青煙了。挑一天水,肩膀腫得像饅頭,遭老了罪了。赤著腳,冷、硌、扎,也得赤著,省鞋。方碧玉戴著一副帆布墊肩,墨綠色的,荷葉狀,顯得脖子更長,如同一支蓮蓬,從荷葉間高挑出來。因為她習練過武功,氣力非凡,所以,她的勞動富有表演意味。這傢伙挑著兩桶水大步流星,扁擔顫顫悠悠,水桶悠然晃動,宛若小鷹展翅,也可能我太迷戀這方碧玉了,所以她的一切我都陶醉。小青年最初的戀人多半都是比自己大的女人,孩子半大不小,青杏半熟,有酸有甜,既需要母愛又需要性愛,大女人正好一身二任。
我還忘了說啦,給努芽的棉籽拌「3911」時節,多半刮東南風,潮溼、輕柔的東南風把極其難聞的毒藥味兒吹到家家戶戶,吃飯也不香,睡覺也不寧,但心裡卻莫名其妙地興奮,在漆黑的夜裡,在毒藥的薰陶下,我感到心裡不寧,惴惴不安,幸福加上點恐怖。劇毒農藥催開了我的情竇。開始往臉上抹一點「葵花」牌香脂,偷我大姐的。大姐發現了就和我吵架,罵我:不害羞!小廝也學著浪。大姐罵我時我父親就用深惡痛絕的目光剜我。吃罷晚飯我躥出家門,像條小公狗一樣在灰白的大街上奔跑,滿口的革命樣板戲,因為處在變聲期,嗓子沙啞,不利索,高音總上不去,很不得意。跑一陣便在方碧玉家門前徘徊。她家門前是一塊空場,有一些草垛,棉花柴、玉米秸什麼的。一條公狗在草垛邊磨磨蹭蹭,不知道搞什麼鬼名堂。我當時穿得很單薄,站半夜竟不覺得冷,冷也不撤退,總幻想著奇蹟出現:心有靈犀的方碧玉臉上擦著香噴噴甜絲絲的「葵花」牌香脂,上身穿著水紅緊身衣、醬紅針織衫、紅毛衣、灰咔嘰布褂子,下身穿著紅花布褲衩、醬紅絨褲、藍布褲子,腳上穿著花格尼龍襪子,塑膠底緊口布鞋,嫋嫋婷婷地、轉彎抹角地來到了我的身邊。她從沒如過我的願。其實這傢伙一定能夠感覺到我對她的愛慕,只是不願搭理我就是了。
還要給棉花剪瘋枝,掐頂心,噴矮壯素,噴催熟劑。過了中秋節,頭茬棉花就要開放了。
摘棉花也不是輕鬆活兒。採茶姑娘們絕對沒有電影《劉三姐》裡那麼浪漫。腰疼著呢!
關於摘棉花,故事很多。不過也真有首「摘棉歌」,作者不知何人。曲調我無法表現,歌詞是這樣:
八月裡來八月八
姐妹們呀上坡摘棉花
眼前一片白花花
左右開弓大把抓,抓,抓,抓
……
我是半拉子勞力,隊長分派我跟女人們一起去摘棉花。當時感覺很窩囊,現在想來很浪漫。摘棉花論斤數記工分,所以大家死命地摘。
方碧玉自然也是摘棉花的快手。
因為有了方碧玉,什麼腰痛、手痛,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摘棉花的季節跟煮熟的紅薯、醃紅蘿蔔條、大蔥、豆瓣醬有聯絡。為了搶摘,我們的午飯都在地裡吃。
棉花運到生產隊倉庫裡,由老太太們擇去沾在花絮上的草,攤在秫秸箔上晾曬,然後裝包,由男勞力們裝上大車小車,送到棉花加工廠裡賣掉,而這時,棉花加工廠裡的好戲就開始了。
1973年,我和方碧玉一起,到離我們家二十里的棉花加工廠裡去幹季節性合同工。這是個美差。我能去棉廠是因為我叔叔在那廠裡幹會計。方碧玉能去棉廠,是因為她已成為我們大隊支部書記國家良那個疤眼兒子國忠良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