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山莊。"他在我快走到門邊時,急切地問了句,"丫頭……你,你是真心喜歡他嗎?"
我回頭看著蘇沫,頓了頓,唇邊盈起笑容。
"這世間,總是女子最容易動情,一旦動了心,往往就是萬劫不復。我是個絕情棄愛之人,害怕哪天因為情愛,變得愚蠢不可救藥。女人可憐,但也可愛,一往情深地為情所困,最終卻害得自己越?越深。你問我是不是真心喜歡他?我不知道,我想救他回來,僅此而已。"
快馬一路疾馳上忘途川山巔,望舒山莊的朱漆大門洞開,銅黃獸首從我的眼旁一掃而過。佇立在門外的侍衛本欲上前阻攔,在看到我滿頭醒目的白髮後,一個個又退了下去,恭敬地跪地行禮。
我手下用力勒住馬韁繩,點了點頭,抬眼望向校場盡頭的雲階,綿延不盡的臺階之上高高矗立著一座雪白宮閣,縹緲在雲靄繚繞中。雲階正中一條金龍,在點點星火的閃爍下凜然與我遙相對望。我夾了一下馬腹,縱馬穿過了偌大的校場。
馬蹄連綿敲打在青玉方磚上,聲不絕於耳。靜夜下,彷彿在這天與地的交會處,只有一個人一匹馬的存在。
我仰頭望向星空,第一次覺得漫天星斗竟然距離我如此近,或許只要我伸出手,就能夠抓下一兩顆,握進掌心。
星辰亙古不變,只是星辰無心,不知道人世間千迴百轉,早已經物是人非。
在面前這座九重宮闕里,有我今生不願再見的人。我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因為一路飛馳而散亂的髮髻。
手中挑起絲絲縷縷的白髮,當年先有斷情草損我心脈,再中連慧的甲中毒,在東皋大婚前夜,我吃下了君亦清帶來的半顆解藥。半顆,只夠我延命,卻不夠我挽命。金殿之上我心灰意冷,終於瞬息華髮。是因為這一身殘毒,還是半顆解藥?
我抬頭問長空,星辰默默無言以對。
我從來不信這世間真有能讓人絕情斷愛的毒藥,猶記得小謝碧衣嫵媚,俏立在鳳凰木下哀婉悽絕的一笑,已經道盡了箇中滋味。
我不想學小謝,總是在心底告誡自己忘情絕愛,在含章宮時對公子蘭的心痛,總歸因為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的縮影,心裡不自禁地顧影自傷。
人非草木,月夜下花樹少年終究還是闖進我的心扉。他在菩提樹下對我溫柔笑語,他吃著不慣口的生肉卻貌作垂涎,他天生來就是貴氣公子,何時受過這樣的罪呢?
看他一口一口吞下帶著腥味的生肉,我想笑又不敢,怕他發脾氣,又要想方設法地惡整我。落霞江的堤岸旁,漫天春花化雨,將他裹進一團粉白世界中,那一刻,他美得讓我震懾。沒有勇氣正眼看他,那時我極力隱忍著紛亂的心緒,生怕說出半句唐突的話來。他美好得讓我以為身入仙境,怕一說話,夢就會醒。
飛花凌亂,江水濺玉。夢中伊人的倩影,已經隨著落霞江的逝水而去,只留我一個人站在這裡,徒自傷懷。
我緩步踏上雲階,冰綃紅衣的流擺被我拋到身後。木簪挽起的髮髻下披散著數縷長髮,被夜風捲入空冥。
白雪宮閣中瞬間亮起耀眼的燈火,從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延伸到階梯的兩側,我站在繁燈瑞光間,一步步走向天極。
邁上最後一級玉階,我終於走入了這座宮壁輝煌的雪閣中。宮紗飛揚,迷亂了我的視線。我撥開擋在眼前的層層絲幔,踏著冰涼的殿石前進。
長殿深處幽幽傳出一陣琴聲,樂音瀰漫在滿宇華寂下,琴絃無序,凌亂不成章法,卻又無端惹得人心緒煩亂,一弦一柱間,如風中縹緲的哀嘆。
耳畔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飛紗後閃過接踵人影,依次擺放在殿柱旁的銅鶴香鼎中燃起陣陣煙塵。
風簾影動,暗香襲面而來,幾點宮燈綽約間,簾開月顯。
他端坐在長殿盡頭的九龍椅中,笑如狡狐,眸中點點寒光流轉。
我慢慢向他走去,他在翻雲覆雨之間,恣意任性地撥弄著瑤琴,姿態柔美勝畫。
叮的一聲,他手中的琴絃斷了一根,劃過指尖。一滴血落在玉琴上,他抬起瀲灩眉目,對我展出一絲傾魂笑顏,"你以為,這一世逃到天涯海角,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嗎?"
玉盞杯傾,絃斷難續,我看著那根殤弦,回他一個淺笑,"阿荻,多年不見,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