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百世花期老
一夜枯榮花期老,半灑瓊枝玉寒蟬。
風中傳來陣陣銅鈴亂撞的聲響,我睜開眼,一隻飛鳥掠過天際,隱入縹緲霧靄中。
日華照耀在忘途川的峰頂上,昨夜一陣急雨,將千年來凝動不化的靄氣洗淨,此刻望向峰頂,唯有連綿冰藍映入眼中。
一夜恍如隔世,不知道此刻山頂上的眾人都在做什麼。想起臨別前,無塵與我對望的眼神,他的眼中似有千言萬語要說,最終只化作唇邊的淺笑。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了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是從東皋的第一眼相遇?或者是林邊快馬決意的生死與共?
猶記得被我失手打碎的碧玉杯,在秋水長空的彎月下,那點點流離的冷光,和他翠眸中的光華應和。他瀲灩的笑靨,俯在我的肩頭身畔,唇齒嬉笑間,美得勾魂攝魄。千金難換一心人,醉眼相看共白頭。碧華無塵,他會是我的一心人嗎?
我動了一下手指,略抬了抬胳膊,只覺得這一下牽動得全身無處不疼,齜牙咧嘴地坐起身,倚靠在崖石上打量著周遭。
鐵索盡頭的雙龍柱旁隱著一條小道,通到幾叢花樹後,這片山崖一眼就看到盡頭,不知道凝晶雪是不是就藏在那片花障後面。
我勉強站了起來,蹬了幾下腿,緩緩地伸伸胳膊。席地睡了一夜後,雖然身上到處都不舒服,但總算是恢復了一些力氣。
夜裡那似曾相識的舊夢,依稀在長湖月落下,白衣人翩躚而至,朦朧中我以為自己回到了含章宮,那一年在月夜下初見公子蘭。我敲了一下腦袋,一定是最近聽蘇沫講凝晶雪和迦蘭紫藤的故事被洗腦了,我居然會夢到那麼古怪的白衣人對我笑,還喊我迦蘭。
抬頭看了看一碧如洗的晴空,我深深呼吸了幾下,邁步朝花樹走去。
轉過樹叢,我順手撥開擋住去路的枝條。手上微微一痛,乾枯的藤枝上一點突起的樹刺扎破了我的指尖,抽回手看時,很快滲出血絲。
噝……
十指連心,雖然傷口不深,還是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氣。不敢再大意,小心翼翼地撥開一道可以容身的縫隙,我貓腰鑽了過去。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雪地,在冰晶雪粒之上挺立著一朵絕地雪蓮。蓮瓣緊密地包裹成束,從莖蔓四周垂下絲絲縷縷銀白花絲。日光一照,蓮花剔透瑩亮的花瓣上閃過七彩色澤,山風輕輕吹起微薄的雪塵,漫灑在空中,紛紛飄落在雪蓮上。
我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望著這朵被傳頌了千年時光的凝晶雪。透過晶瑩的花瓣,我彷彿看到了那個屹立在忘途川執守千年的劍客,他一身白衣勝雪,回眸顧盼間芳華冠世。
迦蘭紫藤在中州之境鎮守四方平安,與忘途川上的凝晶雪隔世相望。愛了生生世世,盼了生生世世,只在凝晶雪花開剎那之時,才得再度相遇。
百世花期老,一夜竟枯榮,不知是否錯覺,眼前這朵千秋不染塵的雪蓮,隱在層層飛揚的雪屑和花絲下,竟然透出一股極淡的幽遠哀思。
許是花有心,或者我心中的感受與它產生了共鳴,我身不由己地走到凝晶雪身邊,低頭彎腰,伸出手去撫摸在花瓣上。花絲輕顫,一縷銀絲捲在我的手指上,如繞指柔纏綿而過。
蘇沫曾說凝晶雪須活人心頭血方可綻放,但我總不能抽刀給自己心口一下,再任血流到雪蓮上等它開花。花不開,我又無法採擷,實在是兩難的選擇。
正想著,銀絲劃過手指,凝晶雪的花絲碰到受傷的地方,花瓣上蹭到了那一點指尖血。
剎那間,花蕊中綻出無數耀眼光絲。我抬手遮住雙眼,光影不斷地交錯閃爍,一股幽香騰空而起,我抑制不住好奇,從指縫裡看過去。
凝晶雪的花瓣一片一片緩慢綻開,透明的花瓣旁飄起蔓絲,幽香越發濃烈,光束逐漸黯淡之後,凝晶雪終於完全綻開了。
花開一瞬,剎那芳華,這世間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凝晶雪綻放更為震撼人心的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