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一張臉,竟然毀得如此徹底,恐怕是醫仙再世,也無法挽回呢……"他頓了頓,刻意等著我接下文。
我故作遺憾地嘆道:"是啊,不過他原本就貌醜,後來又被仇家斬了十七八劍,變成現在這副怪樣,實不相瞞,我們是躲到無缺城來避禍的。"
無塵拍掉蘇沫的手,臉上掩不去厭惡的神色。蘇沫也不在意,走到我身邊,笑得有些詭詐,"姐姐好會說笑,以他的容貌氣度推斷,未受傷前定是個頂尖兒的人物,若是能夠妥帖用藥,再修整一番,或可略復當日風采。"
我看了看無塵,他利落地回了句"不必",從蘇沫手中拿去那捲畫軸,卷好後扶起立瓶插了回去。
"仇家?莫非是因為這張臉以前太美,在外面招惹了風流債,才被女人砍壞了?"蘇沫又開始自說自話。
趁著無塵背過身去,我迅速地朝他做個鬼臉,擺手示意他少說少錯。
蘇沫假裝沒看到,繼續說道:"我看你時常迎風流涕,只怕是傷及頰骨,若不及時修整,於你自身有損無益。"
無塵放好畫卷,轉過身冷冷地瞪著蘇沫,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你不願意說,我也就不多問。我的事我自己知道,不用你操心。你若是真有通天徹地的本事,就把她身上的病治好!"
無塵的手指指向我。我一怔,原來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以來隱忍著不說。我不提,他一概不聞不問,只為了讓我自以為騙過了所有人,讓我心安理得地過著自欺欺人的每一天。
現在想想,他時常鎖在眉間的淺愁,時常會不自覺地發出的嘆息,原來都是,因為我?!
我的十指下意識地握緊,直到掌心傳來銳痛。
無塵,你這又是何苦?!
我生我死,又與你何干?!
這世間沒了我,你不是可以更逍遙自在?
從此後,再沒人拴住你的手腳,你便可化身飛鳥,在九萬里長空下振翅高飛,又何苦為了一個行將就木之人,自縛羽翼呢。
蘇沫盯著無塵,臉上的神色竟是從所未見的認真,"她的病,我眼下無能為力。但是你的臉,我卻有十成把握。及早修好了,也省得你整日清湯掛水的,有礙觀瞻。"
無塵剛要開口,我搶前一步,問道:"蘇沫,他的臉你能恢復到幾分?"
蘇沫想了想,道:"雖不能和原來的樣貌完全一致,總還能有個六七分。"
我點點頭,"六七分已屬過了,你只需治好他那總是流涕的毛病,其餘一概不用管。"蘇沫還欲開口,被我揮手打斷,"如果他的臉變回原來的樣子,就再不是我的無塵,我也不再需要他伴在身邊了。蘇沫,你懂了嗎?"
一連幾日,蘇沫拉著無塵天不亮就跑去荒郊野嶺。明說是去找藥材治病,背地裡究竟搗鼓些什麼,兩個人都避著我一字不提,倒顯得我成了外人。回來時,兩人都是滿身滿頭的晨露,鞋上還掛著泥水。很想問問蘇沫需要藥材為何不去藥鋪子裡買,又怕惹來他白眼無數,拿我當成白痴。
小書房裡的墨畫被無塵徹底翻檢了一遍,他每看一張,臉色就黑上幾分,到最後我幾乎是奪門而出,逃之夭夭。
趁他和蘇沫出門時,我再回去翻看,除了幾張曖昧有餘露骨不足的還健在之外,其餘的估計已經被他拿去毀屍滅跡了。
我糾結之餘,偷偷慶幸,那些極具特殊愛好的私藏,所幸沒被他翻出來毀了,不然我可真要老淚縱橫,無語問蒼天了。
藥湊齊了,蘇沫又和無塵天天在抱月樓裡閉關不見人,前面招徠客棧的華叔差點以為老闆換了人,無塵人間蒸發。
鬧騰了差不多快有兩個月,有時我躡手躡腳地跑去抱月樓偷看,被蘇沫一掃帚趕了出來,再或者端著清茶點心假意獻殷勤,剛站到門口就被請走不送。
無塵那張臉不知被蘇沫折騰成什麼樣了,無缺城裡的江湖人很多,時常總能看到缺胳膊少腿或者整張臉傷得亂七八糟的江湖過客,之前他那副尊容,倒也不惹眼,只怕被蘇沫一番拆零補缺後,哪怕只是恢復成原來的四五分,也夠引人注目的了。
梅花開到荼蘼時節,終有敗落的一天。我將落花掃到院子的角落裡,一股腦兒都扔進了荷塘。
柳枝上的嫩芽剛發,梁底的雙燕已經飛回來趕著築新巢。蘇沫說今日無塵的臉就可以見光了。敢情之前他的臉一直就怕見光死啊。
拆了層層白布,蘇沫說"好了"。我沒敢看,緊閉著眼睛。不知是誰的手伸來,捉住了我的指尖,乾暖的掌心裹著我的五指。
無塵淺淺地笑了,將我的手拉過去,拂在一張不再凹凸起伏的臉上。心裡咯噔一下,想看,又怕看,掙扎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