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他看我一臉真摯的表情很是動容,乖乖地轉過身去,一頭扎進落梅陣中。
"你再忍會兒,待我完成了這幅落雪染梅圖,那套奇情異志錄全冊就算大功告成了。"
我話音剛落,他又扭過頭,冷冷地瞪我一眼。
"你那個什麼志,畫了兩年,一眼也不曾給我看過。時常夜半你躲去小書房一個人偷偷搗鼓,邊畫邊笑邊嘀咕些有的沒的,你該不會是揹著我在折騰見不得人的東西吧?"
我招手讓他站好,嘿嘿訕笑數聲,"我是那麼不正經的人嗎?我這個奇情異志錄可是集合了天地靈秀於一身,採納百川湖河成一魄,集日月精華於一體,嘔心瀝血艱苦創作了兩年,是精華中的精華,是天上有地上無的絕品……"
無塵皺皺眉,沒有被我忽悠住,繼續追問:"我和姑娘兩年相處,別的不敢說,對你那古怪性子算是摸了個透。說得這麼熱鬧,你到底畫了些什麼?"
我故作深沉地一笑,低頭揮毫創作。他看我不說話,索性不再發問,伸手拂在一株梅枝上,略偏過頭望著遠天。
一襲絕美的背影飄逸在滿院梅樹間,我用極快的速度勾勒出輪廓,盡力在墨畫中渲染出含而不露,臨風舞落梅的意境。
片片落花被風捲入軒廊,落在畫紙上。我偶爾抬眼盯著他的背影,心裡暗自慶幸,幸好他不知道我躲在小書房裡,是為了把白天畫好的畫進一步深加工成豔情圖。
兩年下來,我手裡積攢的圖冊不下十數本,等今天這幅完成了,湊成整套冊子,找個機會挑幾張好的散落在無缺城的大街小巷……
以他如此絕美的身影,再與我費盡心血添入其中的"豔情"相結合,我幾乎可以預見那效果,絕對足以用"震撼"二字來形容。
殺手鐧一齣,誰與爭鋒,只怕到時候萬人空巷,只為了搶購奇情春宮圖,我這財源可就滾滾而來啦,金子銀子大大地賺,還怕某人再敢整日碎碎念我白吃白喝了他七百多天嗎?
想起來我就忍不住要發出志得意滿的笑聲,無塵這傢伙總會在我沾沾自喜時戰抖幾下,說什麼看我笑,他發寒,渾身泛冷。
無塵啊無塵,有你在身邊,我倍感幸福啊!
正在胡思亂想間,前廊下閃出個人影來。招徠客棧的掌堂管事華叔一路小跑了過來,臉上那神情透著說不出的古怪。華叔年紀雖大了一些,腿腳倒還不錯,看他跑得利索,鞋底連點兒塵星都沒濺起來。
我放下手裡的筆,迎上他的視線,"慌什麼,大白天的,後面有鬼追你?"
"我找公子說點事……前面的事。"華叔對我點頭哈腰地笑了一下,將目光轉到梅林裡的無塵身上。我努努嘴,示意華叔過去找他。
自從入住無缺城的那天起,我和無塵之間立下了規矩,無關人不管無關事。這座招徠客棧既然是他花錢翻修開張的買賣,自然凡事由他做主,包括前面的夥計到一應大小事務,一概與我無干。
蘇府花園子被我正式改名叫做"花園",說給他時,他嘴角抽了抽,卻沒敢多言。我滿意地點點頭,找人去換了一副匾額掛在月門上。
前堂歸他,後園歸我,涇渭分明,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平日裡雖然吵吵鬧鬧的,總歸不傷和氣。偶爾他氣極摔了砸了東西,也只揀自己的下手。
華叔在梅林裡轉了幾個彎,走到無塵跟前,拽住他的袖子嘀咕了半天。無塵回頭看看我,一臉為難的樣子,估計是前面出現了華叔應付不了的狀況。
這一來,倒把我的好奇心給勾了出來。華叔這人平日裡好口兒小酒,貪杯但從不誤事,人精乖得很,一般待人接物的事難不了他。今兒個擺出這麼一副哀怨的晚娘臉,恐怕招徠客棧這次招來了太歲爺,不好下鏟子動土呢。
殘冬時節的無缺城,像是一座冰封住的孤城,這裡從來沒有官家,城裡的人們只認得望舒山莊。曾經冷寂無言的冰城,現如今擠滿了神神秘秘的江湖人,沒有人告訴別人自己來這裡的目的,同時卻也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傳說中百年凝結的凝晶雪再過一陣子就要綻放,無缺城無論白天還是夜裡,愈來愈不太平了。總聽人說荒郊野地裡有死屍,從來沒人敢去認領,最後都是望舒山莊派下人去清理的,怕屍體曝露太久,引來疫症肆虐。
我笑了笑,放下手裡的筆管。
無塵前腳隨著華叔走了,我立刻把攤在案上的畫紙小心地捲了起來,捧起硯臺走回外廊下的書房。還沒等我把手裡的硯臺放下,無塵一陣風似的颳了進來,拽住我的手腕就往外跑。
"!你這是帶我去哪兒啊?"被他拖著一路直奔前堂,我在臨邁進門檻時,死活不肯再多走一步,"說好了前面歸你後面歸我,拖我過來幹嗎?"
他回頭掃我一眼,只那一眼就夠我閉上嘴,乖乖地跟著他走了進去。兩年相處,從來沒見他露出過那麼驚慌失措的表情。這招徠客棧究竟招來了什麼活祖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