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之番外一花語不解愁(2)

"封丹,孤是誰?"

他惶恐地低下頭,將額頭壓到殿磚上,"陛下是當今東皋的帝君,是萬千黎民口中的聖君,也是臣誓死效忠的主子。"

我點點頭,"你明白就好。"

勤政殿中空曠沉寂,我獨自一人坐在龍椅中,望著案上攤開的一紙奏摺。摺子上的字跡工整,用謙卑崇敬的口吻奏請帝君立後。

殿外的夜色闌珊,銅鶴嘴裡焚燒著百合御香,香菸繚繞,瀰漫在殿宇中。

明月千里,我望著天上的那輪月,想起在月夜下曾聽過的俚調。

"前世你是桃花一片,遮去了我想你的天。"

"來生我是桃花一片,花瓣上寫滿你我的姻緣。"

許是夜的緣故,眼前所見,是那道孤絕的背影,空氣中竟漫起一股悠淡的桃花香。

遙想當年安插在醒月的眼線,遞回來極有趣的訊息。含章宮天香閣一夜如炬,竹林裡傳出淒涼的歌聲。

動身前去醒月,在洗天池綠水汀畔,我與琰昊君定下兵犯東皋邊境的計策,再引來了那夜放歌的女子。

隔花初見,她將酒罐打了個稀爛,盯著華容公子的身子看個不夠。現在想來,仍自好笑。這笨丫頭,從那時起就古怪冒失,竟不知羞的。

手背上驀地痛了一下,我低頭看去,一道彎月舊痕落在上面,今生難消。

這是她送給我的見面禮,恐怕是回敬我讓她捱了打,這一口下死勁地咬下來,足見她當時有多麼的鬱郁難平。

含章宮中半半假,嬉笑逗鬧後,我將她帶了出來。

公子蘭,他會就此甘心放她離開嗎?他當眾與她親熱,不過是為了引出我埋在他身後的棋子。連浣人雖美,可惜城府不夠,被他惑了心神,竟然露了痕跡。

嫻月殿遴主,公子蘭做的一場好戲,邀我和華容公子共賞。如若那時我不出手,恐怕到今日換來的就是醒月和櫟煬的聯盟,而孤立了東皋。

她,可知自己不過是公子蘭手中的一枚棋子?所不同的是,當日誰先動手,她就下在了誰的局中。

我拿起案上的硃筆,在那紙奏摺後面寫了個"準"字。

太平館裡,我揭開新後的蓋頭,執起她的手,對飲下合巹酒。

帝后的頭上盤著那頂被她扔在腳下的鳳冠,她不稀罕,卻有人爭著來搶。我又斟滿一杯酒,仰頭喝下。酒淡似水,許是我的心裡,失了味道。

窗外的天上,依舊是當年的冷月如鉤,只是菱花鏡中的朱顏已換。這陌生的女子對我溫婉淺笑,我走到她的身前,伸手過去,撥開她嫁衣的盤扣。

一顆一顆,我撥得那麼認真,九重華服委地,如繁花錦繡盛開。

她的手伸過來為我解衣寬懷。啪的一聲,一件物事從我懷中掉落。綵線織繡的荷包上,一隻黃毛小雞正在低頭啄米。荷包上的繡線已經斑駁了顏色,舊了,更顯難看。

新後看著地上的荷包,嗤笑起來,我彎腰撿起"小雞吃米",走出太平館閣。

天上的素月亙古不變,塵世間,卻已物是人非……

啟仁殿龍階之上,我端坐在宮宇深處。臺階之下,左右分列著東皋的文臣武將。

那年那日,她站在殿心白髮浴紅衣,何等孤傲,何等睥睨,竟是將群臣震懾。

我極目望向殿外的遠天,一行雁飛過,尺素沉魚,雁聲無依,我卻再也得不到關於她的隻言片語。

這一生,我究竟得到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誰,能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