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素雪落塵埃(1)

我淺笑數聲,把玩著手中的翠玉杯,"太子殿下的問題可真多,叫人不知該先答哪句才好呢。"

"你挑要緊的答便好。"他口氣平淡地回道。

"既然殿下今兒個問了,我就和殿下實說了吧。這一切都是我私自的主意。是我一手安排他隨著訪月使團回醒月去的。當年他本是皇世子從含章宮裡帶出來的下人,如今皇世子不想再留他了,乾脆打發了乾淨。"

"阿荻如今的性子也好得多了,記得以前他若是吃了半點虧,也必要十倍地討回來才罷休。"簡笙高深莫測地點了一句,不再開口。

我掃他一眼,唇角微挑,"殿下在紫宸府裡,只怕也沒少佈置眼線呢。既然殿下一切都已明晰,何必再來問我。"

"話還是當面說清楚了比較好,也好叫我了了一樁心願。"

"心願?太子殿下說的心願,是指太子妃殿下呢?還是太子殿下您頭頂的金冠?"

簡笙,從來作繭自縛的人都是自己啊,你若是看不開,陷入這淤泥中,可知賠上的將是身家性命啊?

他嘆口氣,眼底眉梢漫過惆悵,"不語對我終究是不能放心的,那夜真實的情況是什麼,你還是不肯說嗎?阿荻手臂上那一劍,是君亦清刺下去的,還是……你呢?"

"君亦清"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我心中一凜,面上故作鎮定,"玉笙公子要說的風月真是讓人無從開口。世人皆知我即將是皇世子妃,又怎麼可能下手謀害世子的性命?"

"謀害性命總還不至於,只是會害得他無法動身前去醒月國,會讓本太子做了他的替身去觀禮。"他望著我,字字珠璣,"阿荻對你心軟了,他為了你放過君亦清,將自己推到萬劫不復的險境。他待你終究是不同的,若是那夜,他執意要君亦清動手,再除之而後快,你可還有後路?君亦清回醒月究竟是什麼目的,恐怕只有你最清楚。"

簡笙的話砸在我的心頭,三年日夜相對,我不是沒想過簡荻是否曾對我動情,只是每念及此,便被我自己硬生生打住。

人無情愛,則無喜亦無憂,我不想當那個作繭自縛的人。無邊風月,有人沉醉有人醒,我寧願在痛中清醒,不願在麻木中沉醉。

"如果我說,我要君亦清回醒月借兵進犯東皋邊境,太子殿下可信?"我站起身,伸手推開雕欄上的軒窗。冬日裡冷冽乾淨的空氣灌進房裡,將滿宇濃香沖淡,讓人瞬間神清氣爽,"太子殿下又在這玲瓏中扮演著什麼角色?你在賭什麼,將身家性命都賠上,值得嗎?

"那一夜,如果君亦清動手傷人,他確實難逃一死。可是太子殿下以為皇世子就會因此放過我嗎?不論是君亦清出手,或者是我,抑或是某個你我都不知道的人,皇世子殿下要的無非是"遇刺"這個藉口。而太子殿下這趟醒月國是註定要去的,這是皇世子早就布好的局,你想躲也躲不過。

"若是君亦清死了,於我來說確實麻煩,沒了他,我便不知接下來該以什麼保全自己的性命。我雖然是含章宮裡的"貴人",但若非醒月新皇這座靠山,皇世子殿下當年又豈會多看我一眼?他將賭注全部押在公子蘭的身上,這一寶,他押對了,竟是博了個滿堂紅。"

多麼犀利的目光,多麼深遠的謀略,簡笙,你的皇弟,可是心心念念地要殺你取而代之呢!

你就任他所為,束手待斃嗎?

誰人不愛惜性命?誰人不多為自己著想?

你看那九重宮閣,雕樑畫棟,裡面又湮滅了多少真情,多少恩怨?

簡笙,你這樣的人,原本不該生在帝王家。你心裡時時刻刻牽掛的皇弟,卻對你恨之入骨!

他恨你奪妻之痛,他恨你霸佔了東皋的太子之名和未來的皇位,你就如此甘心將一切拱手相送?

簡笙,我終日半醉半醒,你卻清醒地沉醉著。你與我,究竟誰更苦些?

"芙真……當年與阿荻青梅竹馬,但她是個傲性女子,若不是天下至尊,她便寧死不要。及到後來嫁於我,也算是得償心願。但我始終愧對於她,比起阿荻來,這世間最恨我的人卻是她。"

簡笙眼望窗外的流雲,髮尾被風捲入長空。

"無愛則無恨,阿芙一直看不透,若是她不愛我,又怎會恨我?她恨我千金一擲為伶人,她恨我自大婚後一直冷淡她。其實,一切錯責都在我,是我無法面對她,無法面對自己。不語,芙真是個很好的女子,你可否替我看顧她?"他說到最後,語氣竟像是在託孤。

他懇切的目光望向我,我卻無法開口。如今天下三分,醒月經年戰亂,國力早已是毀敗不堪。櫟煬如猛虎盤踞西北,隨時覬覦著天下稱霸,東皋雖富庶,卻不尚武。風吹流雲散,這天,變了呢……

"話說得明瞭,太子就該知道我無力看顧任何人。我連自己的性命尚且難以保全,何況於身外之人。若說看顧太子妃殿下,那該是太子的責任才是,怎麼反而推到我的身上,真正可笑!"

剎那間將目光睇過去,我冷眼看著簡笙,透出菲薄,帶出質問。

"芙真終究是當今太子殿下的正妃,是殿下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不論愛她與否,這也是殿下推脫不了的責任。將一個全心全意愛著自己的女子推於旁人,我是否該說殿下殘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