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眼角捎帶到簡荻的臉上,笑道:"今兒個父皇又問皇弟的意思,咱們這位可倒好,還是那句話,非卿不娶!你可真真是個實心眼兒,何必當著那麼多文武官員的面討那個沒趣,駁了父皇的顏面,當心沒你好果子吃。"
簡荻從我手裡拿過那杯茶,湊到嘴邊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後,緩緩地開口道:"弱水三千,我不過是選了一杯適合自己的茶喝,莫非皇兄也要強人所難不成?"
"阿荻說笑了。父皇的旨意裡說得明白,既然咱們東皋的皇世子執意要娶含章宮貴人,也好成就了醒月和東皋兩國締結萬世不棄之盟,可謂一舉三得。"太子臉上笑容不變,續道,"今日在禹隹閣,父皇已經下了旨,給你和貴人指了婚期,就在下月初二。這下可有得你忙了。"
太子的話說完,不僅簡荻驚得站了起來,連我和太子妃在內的所有人都瞪圓了眼,彷彿是剛聽到天方夜譚般,不可置信。
這,這位東皋國君真是想起一齣是一齣,算起日子來離下個月初二還不到一個月時間,怎麼旨意下得這麼突然?又如此讓人措手不及?
之前他老人家還一百個不願意這門婚事,現在倒當起了月老,難道真應了那句天威難測的老話?
皇上將我和簡荻的婚期定在醒月國新皇登基的前幾天,這裡面又包含著什麼深意呢?
東皋和醒月,真的會結成同盟?那麼霸踞西北的櫟煬,又將是何態度?是否眼睜睜地看著當世兩大國結盟選擇視而不見,或者是,早就另有打算?
記憶中浮現出一道臨水剪影。記得很久以前,在明溪綠水畔驚鴻初見,那人的黑髮散亂隨風,唇角的薄笑如雲曦流瑞的日華。
一切恍如昨日,十里平湖的那彎素月,也依舊高懸在九天之上灑落銀輝。
"皇世子當初為求一紙婚書,徹夜跪在銅雀樓前。此番國君又成就世子與貴人的天作之合,日後定會被傳為東皋的一段千古佳話。"在座的眾人對簡荻諂媚道,豔羨之情溢於言表。
腦子裡一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我轉頭看向簡荻,意外地看到他竟赭了臉諾諾地"嗯"了一聲,想不到這臉皮堪比城牆厚的傢伙也會有臉紅的一天。反倒是我這個預備做新嫁娘的人,平靜地坐在椅子裡,臉上不露分毫情緒,一副老僧入定的淡定模樣。
"恭喜皇世子終於得償所願,恭賀我東皋與醒月永結萬世之好。"又是一個討巧的人在向簡荻邀寵。
我冷眼看著碧晴閣裡一張張閃動著激悅之情的面孔晃來晃去,這裡面究竟有多少真,多少假呢?
當初簡荻將我帶來東皋,是否早就瞧準了公子蘭他日定會指掌乾坤?而他對我的種種情意萬般憐惜,又是否也是因為我這含章宮"貴人"的身份呢?
如果,如果我只是花家寨裡的野丫頭,如果,我只是花不語,他,可還會再多看我一眼?
他究竟是為著自己,還是為著東皋的萬千黎民百代基業,將我捲入這紛亂的塵囂中?
我望著盛宴的主人,他在滿目和煦的笑容中與我對望。我的視線滑過芙真的臉龐,心口驟然一縮。她唇角的笑帶著瞭然的譏諷,高高地端坐在太子妃的華座上,看著這場鬧劇。
芙真,你是否早就看透了虛虛假假的皇家,這場迷人自亂的情愛,所以才選擇了那張冷硬的華座?
情與愛,終究不過是鏡花水月,如泡影瞬息湮滅。
阿荻,東皋的皇世子殿下。
我,到今日可以信你幾分?
"阿荻,等你完了婚事,還要再去醒月走一趟。"太子端起面前的茶盞,揭開蓋子,看著被圍在人堆裡的簡荻說道,"這次,你是奉了父皇的旨意,作為咱們東皋的皇世子去醒月國的新皇登基大典參禮,順道也帶上新王妃回孃家省個親吧。"
太子一語如珠玉落盤,碧晴閣裡瞬間再無聲息。簡荻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太子,輕輕地挽起笑容。
洗蓮池裡的白荷參差不齊地挺立在日光下,折射著閃耀的光影。我端起不知是誰的一盞茶水,慢慢地喝著。
茶香,蓋不去這滿池荷香,也蓋不去我漫溢心底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