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採菱笑語頻

我伸出手指在她頭頂敲了一下,咳嗽一聲,"嗯哼,我能把你的話理解成讚美嗎?"

"能,能啊!"清瓷看我冷了臉,立刻畢恭畢敬道,"姑娘今夜端方高貴,氣質非凡,華服麗影,所向披靡。"

我的手勢頓時改敲為摸,嗯嗯,好丫頭,保持風格繼續這麼虛偽下去吧!

"那你說說,今夜在德馨園裡最耀眼的人會是誰啊?"我斜著眼看她。

這丫頭也算是精絕的機靈鬼,目光望著我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滿臉堅信無比的虔誠,"那定然是咱們姑娘最出彩了,螢蟲怎可與日月爭輝?"

我滿意地端起架子,挽起莊嚴的微笑,伸出手去讓清瓷攙扶著。剛走出半步,我放緩了姿勢,小心翼翼地道:"當……心點,我的頭……好重。"

清瓷無奈地嘆道:"姑娘,還是當心你的脖子吧。"

"呃……我可不可以不要去了……"我還沒感念完,手臂便被清瓷不由分說地架起來,人被拽出了房門。

嗚嗚,過分華麗是要付出代價的啊啊啊啊--

一路向德馨園前進,我目不旁視,昂首闊步,生怕從哪裡刮來一陣輕風,吹斷了我千金壓頂的脖子。

我和清瓷才走出幾十步遠,剛要拐過遊廊的穿門時,燈火繁盛處走出來一簇人馬,看陣勢就知道是後院美人出行,閒雜人等迴避。

及至跟前,才看清為首的那位正是白舞雪白美人。這位白美人三年來最大的人生樂趣和信念就是和我作對。不論是暗地裡比試女兒節誰做的花燈更精緻唯美,還是每每拿出她親手繡的百鳥朝祥百花爭春圖到我面前炫耀。總之小美女認定了我是她情場的夙敵,看到我時雙眼總是瞬間綻放出熊熊烈火,鬥志昂揚。

今夜她穿了身潔白的荷枝百幅裙,輕薄的衣料被夜風一託,隱然有謫仙的姿態。項間戴著渾圓的珍珠串子,映著賽雪的肌膚。頭上鬆鬆綰個流雲髻,在鬢邊不經意地垂下幾縷髮絲,幾朵細巧的絹花錯落有致地攢在發上,耳垂上兩隻露珠形的墜子,隨著她的頸項婉轉而動,煞是可愛。

我早在一邊看得口水長流,這小丫頭幾年來出落得楚楚動人,刻意打扮起來更是我見猶憐。轉瞬又想到再美的風情也是白便宜了簡小屁孩,立刻將滿腔風月化作流雲散。

"喲!原來是不語姐姐在這兒呢,方才老遠的沒瞧清楚,我還以為是公子養在花園裡的花孔雀飛出來了一隻呢。"小美人抿著唇譏笑道,眼裡臉上的神色儼然非常鄙視我這身窮奢極欲的打扮。

我扯扯嘴角勉強露出個淺笑,生怕動作幅度太大重心偏移,被滿腦袋金釵壓斷脖子。清瓷一臉沉痛地看著我,我一臉沉痛地看著白美人甩袖翩然而去。

站在德馨園外,隔牆聽著裡面笙歌喧鬧的繁華。偌大的園子裡此刻掛滿琉璃彩燈,頭頂上星光閃耀,眼前望過去一派富貴風流景象。

夜如白晝,美人如玉,觥籌交錯,鶯聲燕語不斷。簡荻一身玄黑墨衣坐在席首,身影與夜色融為一體。狹長的鳳眸偶爾瞟過某個美人的臉龐,引得美人未語先羞,垂下螓首,他的眼卻又早不知轉到了何處。

我凝神打量著他,雖然依舊是芙蓉桃花般豔麗無比的容貌,看起來卻又不盡相同,如今那面容裡多了一份成熟男人的魅惑,不再是少年時的清麗無雙。

吾家有"男"初長成啊……

清瓷扶著我站在園外,半晌看我不動,一副想問不敢問的神情。我輕聲笑道:"你定是在想,為何咱們到了地方還不進去?"

她極力點頭,又慌亂地搖了搖。我拂開她挽在臂彎的雙手,端正了臉上的笑容,"等他們這些個美人笑夠了,熱鬧夠了,我再進去。你說,他們會不會注意到我?"

目光投到清瓷的臉上,她下意識地退了半步。我盯著她退後的腳步片刻,緩緩走進園中。

原本熱鬧喧天的場面在瞬間靜了下來,彷彿這園子本就是這麼安靜。寶鼎中焚燒的香菸繚繞在席面上,無數雙眼睛透過這藹藹煙霧望著我。

是審視?是鄙夷?抑或是深深的妒忌呢?

我在淺笑中走過人群,將那些刺人的目光甩在身後。

簡荻的手裡擎著一隻純金酒樽,似笑非笑地看我半晌,才開口道:"過來,陪我坐著。"

低沉的男音劃過鼓膜,我順從地走到他的身邊,順從地坐進那張紫宸府無數人想要爭奪的鳳椅中。這金絲楠木的龍紋鳳椅並不舒服,坐起來冷硬硌人,卻仍舊是眾人眼裡的寶貝。

一旁早有下人過來為我安了一副碗箸,一隻和簡荻手裡同款的金樽,只是杯口略小,樽壁上鑲著一片翡翠雕成的饕餮。

我舉起杯子,向席面虛敬,那些伶俐的美人紛紛站起身回敬,一口喝乾了杯中酒。看著他們一個個仰頭痛快地喝下滿杯瓊漿,只怕這味道遠不如剛才那樣醇美,含在喉嚨裡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是否如鯁了魚刺那麼噁心呢?

眼裡的嘲諷還沒退去,臉被簡荻扳了過去。他細細地端詳著我,片刻後笑道:"今兒個倒也知道修儀容了?我還道你算計著從此就不回來了,整天和碧華膩不夠。"

他的眉峰挑了挑,燙人的視線剎那間灼傷了我的眼。我想低頭,可惜他的指尖用力,硬是抬起了我的臉。

"躲什麼?你這麼"上心"的一身打扮,不就是為了讓我看嗎?"含著酒氣的話語徘徊在唇邊,他的一番做作讓首席周圍的氣氛曖昧不明起來,溫熱了席下一雙雙眼睛。

"那,殿下覺得好看嗎?"我笑著問,順便撥開他的五指山。

他展著眼對我瞟來瞟去,嘴角明顯抽了幾下,"以前怎麼沒注意,原來你打扮起來可以這樣的……別緻。"

他的手悄然放到席面下,探過來握住我的,與我十指交纏,緊扣在一起。

我扯了扯,扯不動,索性任他握住。

"殿下謬讚了。"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說著。從指尖傳來一陣戰慄,我若無其事地端起金樽遞到他的面前,殷勤地勸道,"阿荻,想笑就笑吧,別憋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