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霓裳舞不斷(1)

第三十三章霓裳舞不斷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竹船一路順水漂流,最終駐留在下游的一處淺灘,舟上的綰髮小丫鬟打起簾子,將莫憂攙了出去。我和簡荻跟在莫憂的身後,我緊緊握住簡荻的手,怕小船搖晃,而他不識水性,怕失足落水。

轉過溪岸旁遮目的破圖幽篁,小小几間精舍圍繞著雕樑抱廈矗立在眼前。幾叢墨竹,一泓清泉,整座院落清雅別緻,不落富麗俗套。我抬頭看廊柱上懸掛的木匾,左右相對一副對聯,不過是尋常的吉祥話,匾額上寫的則是"清吟伶唱"四個墨字。

"從進這扇門以後,我還是叫妹妹官人,妹妹的情郎,也依舊還是"女子",妹妹說可好?咱們清吟的當家紅姨是個厲害人物,沒到必要時,還是莫要惹得一身麻煩才好。"莫憂與我擦身而過時,輕聲在我耳邊囑咐著。我點點頭,回給她一個心領神會的微笑。

"阿荻,還不替為兄謝過莫姐姐的恩惠?"我扯了一下簡荻的衣袖。他瞪我一眼,隨即裝模作樣地屈膝行了半禮。

""荻妹妹"也是自己人,就別講究這些虛禮了。"莫憂抿唇而笑,陽光灑落在長廊上,將她的身影納入斑斕光影中,盡顯嫵媚姿態。

望著她的背影,我的心頭劃過一絲淡淡的惆悵,為了那張似曾相識的笑顏……

莫憂為我和簡荻安排的廂房在清吟伶唱的最僻靜處,說那裡平日少有人去。我和簡荻滿心歡喜地走進院子一看,房舍固然簡陋,但可怕的是屋頂上的瓦片已殘缺不全,滿院衰草連天,院牆坍塌了一處,露出牆外一片芙蕖橫塘。

簡荻推開房門時狠狠皺了一下眉頭,待要說什麼,看到我臉上的神色,終於忍住。莫憂察言觀色,歉然地道:"公子和姑娘就暫且委屈一下,待改日我與紅姨當面提過,再為兩位換個乾淨舒適的住處。"

"姐姐的大恩大德,我和簡郎已是沒齒難忘,哪裡敢再奢求其他。姐姐快別給自己添麻煩了。"我搶著答道,扒拉掉床帳上懸掛的蛛網,拍了拍床鋪,一下子濺起無數浮塵。我嗆得連聲咳嗽,勉強堆起滿臉笑容,望著莫憂。

莫憂環視房間,看看我,轉頭和身邊的丫頭交代了幾句,飄到門邊去,簡荻湊上去和她低聲耳語著。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看那兩人神色間親密異常,標準的一對"狼"才女貌,心裡莫名地有些發慌,坐在灰塵堆裡,望著他們發呆。

"公子吩咐的事,奴家這就去辦,公子好生歇息吧。"

莫憂朝簡荻柔婉地一笑,蓮步款款離去,簡荻站在門前望著她的背影,直到莫憂走出院外消失了蹤跡,方才回身走到我的面前。

"公子剛脫離劫難即遇貴人,貴人還是個大美人,真是好福氣啊,哈哈,哈哈……"話剛出口,自己先怔了一下,這話裡藏不住的酸味,怎麼聽怎麼像是深閨怨婦在抱怨流連花叢的丈夫。

簡荻微一怔神,深深凝視我半晌,突然低頭悶笑起來。我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從床鋪上站起來,又坐回去。

"公子笑什麼呢?!難道我說錯話了嗎?"

他憋了半天才憋住笑,但眉眼間還是掩不去嘲謔,一蹲身坐到我的身邊,拉起我的手,語重心長地問:"丫頭,你吃醋了?"

轟隆一聲,腦子裡瞬間火山爆發,天崩地裂,我臉上熱辣辣的,用力甩手,嘴裡辯解道:"誰,誰有工夫吃醋?!我為什麼要吃醋?!吃誰的醋?!"

正和他鬧著,門外響起腳步聲,聽得一個女子在破窗下輕咳一聲。簡荻鬆開我的手,走過去開啟房門,從女子手中接過一隻紫木匣子。我好奇地看著他手裡的匣子。他轉身走到床前,將匣子蓋開啟,匣底的空格中裝著滿滿的瓷瓶。

簡荻揀出一隻瓷瓶,看了看瓶身上的紅籤,放下,又拿起另一瓶。挑了五六瓶後,將一隻黑瓷瓶的蓋子揭開。

"丫頭,把手伸過來。"

"做什麼?"我話音未落,他探手攥住我的手腕翻轉朝天,斜著瓶口,彈出些藥末,撒在我的手心上。

"哇啊啊啊--"

我一聲尖叫直達雲霄,藥末剛落進掌心,立時引來鑽心的痛。我怨恨地瞪著簡荻,他看也不看我,自顧翻檢著藥瓶。這次他拿起青色的瓷瓶,拔掉了塞子,眉峰微微一挑,露出一臉壞笑地看著我。

我疼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將手藏到背後,這次死活也不肯再伸出去。小屁孩一定是故意報復我,居然用這麼慘絕人寰的法子讓我痛不欲生。我可憐的手啊……不會是被廢掉了吧?

"我陪公子這一路走到江偃,殷勤伺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公子卻為何如此待我?"我帶著顫音,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他淡淡地掃我一眼,"丫頭,你的掌心當日被刀鋒所傷,又碰了水,我看你每日里忍痛很是辛苦,這才好心地向主人家要來了傷藥。你那手若再不醫治,我看索性剁掉算了。"

我心裡一凜,原來他早已察覺我手上的傷,當日我的手心被君亦清用刀割傷,後來又為簡荻下水抓魚,雖然當時沒覺得異樣,但隔日便開始感到刺骨之痛。傷口沒有處理,天又漸漸熱起來,這些天更是疼得厲害,偶爾還流出膿血。

"丫頭……"簡荻為我仔細包紮好傷口。我看著白布一圈又一圈地纏在手掌上,像極了繞指而過的柔絲。

"嗯。"我心不在焉地應一聲,抬起頭時,才發現他正專注地看著我,"公子,怎麼了?"

他搖頭,放下手裡的藥瓶和紗布,張了張口,卻又頓住,只是盯著匣子裡的瓶瓶罐罐發呆。

"公子是不是有事吩咐?"我試探地問著。恍惚間他看了我一眼,而後勉強一笑。

"丫頭,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害我,殺我,你會護著我,幫著我嗎?"他輕聲問道。

這話莫名地有些熟悉,忘記了曾幾何時,在那層層樓閣重疊的人間仙境裡,有個滿身珠玉的貴公子斜倚在香榻上,也曾這樣笑著問我。

那時的晚霞橫陳,明月剛上梢頭。

夜風穿過低矮的圍牆,將荼靡架下的鞦韆撞了個旋兒,茶香從杯口流出,輕緩地捲入夜色中。圍牆的一面殘斷,石徑旁的荷塘中湧起凝練的白霧,新荷還沒有成形,包裹在一片水汽氤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