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幽谷鳴玉溪

我回望著他的目光,與他凝視良久。他手上的力道漸漸鬆了,火堆驀地爆出啪一聲響。

他眼中有一抹受傷的神色,是沉痛,抑或惋惜,我眼下都無力深究,心被漲得很滿,盡是難言的酸澀,讓我覺得鼻子也被漲得開始發酸,直想將身體裡多餘的水分擠出去。

我拂開他的手,擦了擦乾澀的眼角,笑道:"也不知是不是江水喝得太多,這下肚子裡恐怕要熬開鍋了,君家哥哥,你餓了嗎?"

他怔怔地看著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彷彿一尊神佇立在我的面前,"我乾脆殺了你,也免得你活得如此辛苦,分明是你害了我,可我怎麼卻覺得該愧疚的那個人是我才對?為什麼我看著你就會不安?就想逃得遠遠的,不再回來?可任我再怎麼躲,你還是戳在這裡不離開!"他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狠聲叫道,"我逃不掉,也甩不開,我恨你!恨你將我推進深淵,讓我嚐到了人生中最悲苦的滋味!"

他的目光冷冽冰寒,那眼神如同利刃,一下一下地凌遲在我的身上。火光時暗時亮,將他的身影拉成詭異的長度。

川原花海中的少年郎,早已墮入無邊地獄,化身修羅。

我不想裝可憐,也不是那種以淚打動男人的女子。咬牙提氣,我喘息地道:"你恨我吧,因為我也恨你,我還恨花家寨的飛雪和弄影,恨我的爹孃,恨鐵牛腦袋上永遠可笑的沖天辮,恨所有一切美好的回憶。

"或許在你眼裡,這個世界原本就燦爛美好,你是堂堂君家寨的少主人,一生下來就活在眾星拱月中,被人捧在掌心裡呵護著。可惜我討厭完美的東西,我只喜歡破壞,我不要看到那些沒有經過努力輕易就得到幸福的人,我哭求著,卻只求得來憐憫。

"你是高貴的君家寨少主人,綠川岡地的希望和榮耀。只要你吩咐一聲,便會有無數人為你鋪好路搭好橋,而你只需抬起腳踏上去,你從來不知道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你的命好,而我不行。我的爹孃將我扔了,我只能靠自己。君亦清,你沒嘗過痛苦,沒有努力過,你憑什麼總是坐享其成?如果你對這世間有所求,就要付出同等的代價,有人告訴過你這個道理嗎?夢裡面是美好得荒唐的世界,夢醒後的世界卻殘忍冷酷,對於這個事實……至少現在的你還沒有資格指責我。

"是,我是自私、冷血、壞心腸的女人!你從來都沒認清過我,現在也不再需要認清!"

我將憋在心裡的話一股腦兒倒了出來,被迫離開父母的恐懼,初見連真的驚慌,在含章宮裡步步為營的小心謹慎,身陷陰謀被利用的彷徨和無奈,我耍陰謀,耍手段,只為了能有一日活著走出含章宮,走出這座冰冷的神仙府。

我確實將滿心疲憊和委屈都發洩在君亦清的身上,他無辜,但我又何嘗不是?這冥冥中翻手雲覆手雨指掌乾坤的人,又是誰?!

人如果走到了絕路上,就不會再顧及身外之事,這是我從小謝身上看到的、學到的。她死了,而我還活著,坐在這裡面對君亦清的怨懟。

"我不同情弱者,也不要別人來憐憫,你只要記得這恨,記得我還欠你一條命。"

君亦清的神色一凜,他的手伸進懷裡,取出那柄匕首。短刃的刀身極薄,映著火光流過冰晶光澤。

他走近了幾步,將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寒氣瞬間透膚而入,"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狡辯!你見不得旁人過得幸福無憂,便要想盡辦法在你的手裡毀個乾淨。你不是欠我一條命嗎?現在我就取走,從此咱們兩不相欠!"

刀光一閃,他在我的脖子上劃開一道小口。待我覺出痛,抬手一摸,滿手鮮血淋漓。

"把你這一身沾染了汙穢的髒血放乾淨,是不是就能變回原來的花丫頭了?"他的手拂過我的傷口,沾滿了血。

我抬手壓住傷口,無言地笑了。君亦清舉起匕首,本想再補上一刀,目光轉到我的臉上時,驀地變了。

"你笑什麼?!"他喝道,口氣中透出些許惶惑,"你笑我不敢殺了你嗎?你已經不是當年的花丫頭,我自然下得去手!"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脖子上的傷口刺痛起來,他剛才那一刀雖然劃得不深,但血並沒凝固。

"既然要殺我,剛才又何必救我,你下不去手的。"

君亦清手中的刀鋒顫了顫,我微微皺了一下眉,脖子上又是一痛。時間無聲地流逝,他一直沒動手。我平靜地睜開眼望向他,他茫然地盯著我身後的石壁,手中的匕首撇到一旁。

"你是被逼無奈的,對嗎?你也沒有辦法,對不對?你告訴我是,我就不殺你了。我殺了他,然後我們一起走,你還是當年那個花丫頭,天不怕地不怕的鬼靈精,我們都不要變,好不好?"

他扭頭,看了幾眼樹洞一頭躺在地上的公子荻,又轉回頭懇求似的望著我,等待我點頭承認。他的目光盈滿冀望。我的心頭驀然銳痛,像被細針紮在柔軟的角落。我捏緊雙手,最終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大吼一聲,朝公子荻撲了過去,我奮力站起來,一把拽住君亦清的衣角,刺啦一聲,他的袍角被我扯下半幅。

"你,你不能殺他!"我探手一把攥住他遞出的刀鋒,刀刃尖銳異常,一瞬間割開我掌心的血肉,血溢位指縫,緩緩流到手腕上。

"為什麼!為什麼不要我殺了他?!"君亦清猛地將匕首抽出來,我痛得慘叫一聲,捧住受傷的手掌,"你!莫非你喜歡他不成?還是貪圖了他的富貴?!為什麼包庇這個惡人?!為什麼要看我受苦?!"

一滴淚,緩緩地從他的眼裡滾落,十年相識,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了。

我已經感覺不到脖子和手心上的疼痛,他受傷的神情,倔犟的緊皺的眉頭,還有那滴滑?我心頭的淚水。

心臟的位置,被我親手打上封印,卻在瞬間被撕得粉碎,過去的一切也被撕得粉碎。我埋葬了過去的自己,埋在了含章宮那層層樓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