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點頭,幽幽開口:"公子蘭在你的心裡就扎得如此深,如此重嗎?為什麼你總是想他?"
"我沒有想他,不過是怕公子誤會,才說的。"我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沉寂的江水。
"沒有想?沒想你又怕本公子誤會什麼?掩耳盜鈴、自欺欺人而已!"他咄咄逼人的口吻迴盪在水面上,江心的月影愈發蒼白悽清,"你心中總是想著他,便是對本公子不忠;你分明在想他,卻說沒有,便是對本公子不敬;你分明對本公子心懷不滿,可又裝出冷漠面孔,便是該死……花不語,你說本公子該怎麼責罰於你?"他冷冷地凝視著我,神色凌厲,雖然唇角帶笑,眼中卻是欺霜勝雪。
我立刻跪下身去,對他恭敬地道:"是不語莽撞了,請公子開恩。"
"開恩?你可曾對本公子略上過心思?本公子救你憐你惜你,將你捧在手心裡,拿心暖著,可你就是這麼回報本公子的嗎?
"當日在含章宮,是誰為你找來聞香翠鳥,助你渡過劫難?是誰去柔蘭閣將你討了出來,帶你出含章宮?是誰一次又一次地在你危急的關口為你鋪路架橋?你以為就憑著你那點微末道行,公子蘭真的會放過你的性命?
"本公子舍下貴人的顏面不要,居然首次開口討個下人回來,你家公子將你安插在本公子的身邊,我可曾稍有不滿?連你這眼線的身份本公子都未曾介意過,你卻心心念念不忘舊主,好一個多情的丫頭,好一個痴心的奴才!你說,本公子為什麼留你在身邊?究竟是為什麼?!"
他越說越激動,拽著我的手臂,將我扯起來,按著我一把壓在船舷上,猛地低下頭噙住我的唇。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公子荻如此失控,他彷彿是為了懲戒我的三心二意,在我的唇上肆意蹂躪,我驚愕地任他妄為,淡淡的血腥味在我的口中逐漸瀰漫開來。
他居然……咬了我?!
等我回過神時,他早已鬆開對我的鉗制,狠狠地盯住我看了片刻,忽然詭秘地笑了起來,"嘿!笨丫頭,這下扯平了,從現在開始,你不欠我,本公子也不欠你,咱們從頭再來過,好不好?"
這小屁孩翻臉比翻書還快,我還沒完全適應過來,他又拍著我的肩膀道:"你這丫頭又笨又醜,本公子看你冥頑不靈,打算替天行道收了你,你還不趕快謝恩?"
我敢打賭此刻我臉上的表情一定傻得可以,一邊消化他話裡的意思,一邊訥訥地問道:"莫非……公子你喜歡我?"
"你,你這丫頭果然不知羞!"他恨恨地跺了一下腳,臉騰地一下變得通紅,"這世上哪有像你這般沒有廉恥的女子!你,你,你,你!"
他連說了四聲"你",我看著他那張俊俏的臉蛋此刻像極了煮熟的蝦子,兩抹可疑的紅暈染上雙靨……
男色啊男色!此等絕品男色竟會折服在我這刷了綠漆的黃瓜裙下?還一副萬年純情男的嬌羞不勝狀,我的心快要負荷不住跳出喉嚨來。
我默默地嚥了一口饞涎,正要仰天狂笑,大吼"快來親吻我的腳趾吧",江上忽然傳來勾魂攝魄般悽清的笛聲,我和公子荻同時望向江心,遠處一葉扁舟逆水行來,速度竟是極快。
眨眼工夫,那笛聲和小舟已近在眼前,公子荻將我扯到身後,他的一眾隨從早已散作扇形將他圍在中間。一時舟上亂作一團,眾人都湧到船頭,失去重心的船身在江中打起晃來,黑暗中不知是誰喊了句"莫慌亂,保護公子要緊",剎那間眾人又都散了開去,分別把守住船身周遭。
公子荻沉靜地待那小舟靠近船身,才緩緩地揚聲問道:"尊駕夤夜前來,不知有何指教?"他的聲音渡過水麵遠遠送了出去。
從小舟的烏篷中走出一個披髮男子,魁偉身材,身上的衣服滿是塵土。我心中一驚,差點兒叫出聲來,對面船上那男子正是前一日賣棗的漢子,還曾在客店中贈了我幾顆大棗。
此刻他雖將頭髮披散蓋住面孔,但身上那件舊衫卻甚是醒目,讓我一眼便認了出來。我側頭看向公子荻。他的眼中波瀾不驚,彷彿一切都盡在計算之內的淡定,想必也早已認出那人。
"閣下從兩日前便跟在本公子的行隊之後,何以至今夜才動手?莫非閣下是要等我們的船行到虎跳峽一帶,想借險峻地勢發難嗎?"
"公子好聰明的心思,猜得半分不錯。"
暗夜中,那人的聲音聽起來竟似梟叫,嘶啞猙獰。公子荻的手下紛紛點起燈籠,將附近的水域照得亮如白晝。
那大漢和公子荻默默地對峙著,我想起方才一聲漫過一聲擾人心神的笛音,自小舟中有人顯身時便戛然而止……心頭驀地一動,我大聲喊道:"船底有人,當心對方鑿船使詐!"
話音剛落,船角的眾人紛紛鼓譟起來,我凝神看去,發現船板不知何時開始滲出水來,水越滲越快,船身左右搖晃幾下,開始緩緩地下沉。
公子荻此刻也沒了剛才的鎮定自若,他握住我的手,在我的耳邊悄聲吩咐道:"等一下待船?要沉進水裡時,你便自行遊水離去,你萬不可再回來。"
我惶恐不安地盯著他,忽然恍然大悟,這小屁孩竟不會游泳!
我用力反握住他的手,不容他辯駁地道:"少廢話,等下船沉了,你就伏到我的背上,我馱你遊走。"
他詫異地看著我,小舟上那大漢驀地沒了蹤影,不知是否已潛入水中等待伏擊我們。我的裙角和鞋襪已經溼透了,此刻間不容髮,哪有工夫讓他猶豫不決,我一把扯住公子荻的袖子,大吼一聲:"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