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香冷埋金猊
花前猶聽新人笑,隔牆哪聞舊人哭。
鳳凰雙飛,齊鳴九天,佳人如夢,柔情似水。
"花家寨的野丫頭,你若不知我是誰,何必躲得如此快?"
煙雨亭心,柔蘭閣中,一抹淡影,一襲皓衣,公子蘭俊美無儔的臉龐冷冽寡情,美得極致,美得侵肌刮骨。
"月圓之夜的鏡月湖,還總不見太平吧。"
竹榭曉軒中,連慧說鳳凰花是種毒物,天香閣遍地紅花楹樹,幾重殷紅勝血,最是危險不過。
"傳說再美,總敵不過實實在在的人,公子他也明白這個道理。"
點點晨曦中,小謝蹲在鳳凰木下,噙著一抹殷紅說,這落花就好比人,需要時刻細心照料萬般愛憐,否則終逃不過化身塵土的宿命。
我永遠記得她說話時的神態,楚楚婉媚,嬌俏動人。
"你回去替本宮多謝連碧姑娘,贈香之德,有朝一日定湧泉回報。"
水晶簾後,連汀瀲灩淺笑,揚手間將小謝簪在我鬢邊的白蘭打散。雙鳳釵展翅欲飛,翠玉明珠裝綴其上。
金釵配美人,這該是說給小謝的一句話。
十方寶爐聚煙香,極致香品中凝鍊入紅花毒屑,嫋嫋煙霞豔麗詭異,像極了連真姑姑指尖的豆蔻紅甲。
"姑姑眼中所看,只有敵我之分,而我眼中所看,盡是華服美人,瓊樓玉宇。"
我看著滿目的雕樑畫棟,華服麗人,真真是高處不勝寒。踩踏在世人追逐的夢境雲端,我的眼前迷展著望不透的雲靄。
我是山野出身的頑童,在含章宮中註定了我所能看到的天和地,只有四角宮牆和明月當頭。我不曾見識過連慧口中的朝堂,逃不過眾人操縱於指掌間的權謀,我所擅長者不過是調變些陶情冶性的香料,看些風花雪月的風流。
含章宮極致華麗的背後,隱藏了致命的魅惑。
步步驚心地走在他人擺下的玲瓏局中,我該喝一聲彩,為這些絢麗繽紛的人。
梨落成陣,芳菲謝盡,九曲玉廊下再遇連心,她一襲鵝黃宮衣端立在煙雨湖畔,明豔笑容更勝春水漣漪。
"主上讓我轉告姑娘,斷情草已經送去天香閣,謝姑娘這幾日正在精心研製天下第一香,想來不出月餘即可功成。"
我斂容答道:"多謝連慧主上成全謝姐姐十年苦心,天香閣同感百草堂恩德。"
"你的心腸倒好,只是……如果將來有一天,這天下第一香用在了你的身上,你還會有此刻這番好心嗎?"
連心凝眸睨著我,唇邊笑容淺淡。我被她說得一怔,視線滑過她的臉龐,落在一肩之後的煙雨湖上,湖水煙波浩渺,波光繚亂漫過層疊斑斕。
"天下第一香是謝姐姐預備獻給公子的寶物,怎會輕易用在我這等身份低微的人身上?連心姐姐多慮了。"
"哦?世事沒有絕對,妹妹可莫要把話說得太滿才好呢。"
"若真如此,不語謝過姐姐的先知先覺和諄諄告誡。"
我躬身微拜,連心抬手指向梨海,我順著望過去,落英繽紛落在草間,枝頭未凋零的白花偶爾飄下花瓣,凌亂如雨。
"這滿院梨花開到荼蘼繁盛,總也有敗落的時候。"連心眼波流轉,攤開掌心,將一隻未束口的錦袋遞到我的面前,"這是連真吩咐我交給你的,她說這些花白糟蹋了可惜,讓你揀些好的做只梨香荷包給她。"
我接過她手中的錦袋,應了聲,連心轉身踏上玉廊臺階,衣袂飄逸,款款而去。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於水霧氤氳中,我收回視線,走入香濃婆娑的樹海。
草叢裡四處散落著白梨花屑,我撿起那些花冠尚保持完整無損的,吹掉上面的浮塵,丟進袋裡。
如此撿撿停停,不覺間我已深入梨陣,難辨道路。
和風拂面,吹亂了鬢畔的髮絲,也吹落了一地花絮。我撿起腳邊的落花,抬頭時一陣暈眩襲來,不由自主地伸手扶住樹幹,閉緊雙眼靜待片刻。
許是剛才起身猛了,腦子裡渾渾噩噩,眼前晃過重疊交錯的光影。悠遠的眼眸,穿過重芳落蕊望著我,泫然欲語,盈滿無盡惆悵。
風中傳來縹緲的笑語,從花海深處細細滑過耳際。我凝神聆聽,卻又寂然無聲。心怦然而動,流過若有似無的感覺,深想時卻又抓不真切。剛才的……是幻覺吧?
望著眼前靡麗的梨海,撲面的暖風中充滿了素馨的雅香,我深吸幾口氣,讓狂跳的心恢復平靜。剛要邁步,耳邊響起女子的笑語,似喜似嗔,從花葉間穿透而來。
"凌雪生,你說這花開得好不好?"
聲音近在咫尺,我慌亂地看向四周,除了滿眼梨花爛漫,沒有一個人影。
"你笑什麼?是笑話我嗎?"
我退後一步,腳下被裙裾絆住,身形一晃坐倒在地。
"別再笑啦,這片梨花是你親手所種,我叫它香雪海,可好?"
香雪海?!
這裡分明是公子蘭埋酒的梨林,怎會是連慧口中所說的柔蘭閣禁地?!
"你又笑!定是笑我不會起名字,對不對?"
我低頭看著顫抖的雙手,爬起來想要跑,腿卻不聽使喚,僵在原地。
"和我走,和我走吧……"
心念甫轉,笑聲消弭,變成一聲漫過一聲的輕柔的召喚,彷彿魔音蠱惑著我的心神,無形中一雙手拖住我的腳步,將我拽入了梨海深處。
日華自枝葉間傾瀉而下,在我的身上投下細碎的剪影,腳下分明沒有道路可行,卻在我跌跌撞撞中顯出一條幽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