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雲深不知處(1)

連心臉色瞬間冷滯,目光婉轉,從柔至冷最後歸於幽深沉寂,我在一邊看得暗暗喝彩,好一個城府內斂的美人。須臾,她在臉上漾開一抹春光般的淺笑,淡淡地說了句:"是嗎,那可恭喜你了。連慧主上正在百草堂裡等你,這就和我走吧。"

她率先轉身,示意我跟上。我望著她的婀娜背影,眼角滑過她籠在袖中的素手緊捏成拳,不自禁地玩味笑著。

連心,莫非你也向往著柔蘭閣裡的一溪明月,妄圖登天攬月嗎?

再入百草堂,連心沒有帶我去潞霖軒,轉過幾道藩籬,直接將我帶入一座竹榭。她撩指挑開青絲帳,我看到連慧斜倚在竹榻旁的繡墩上,手中正擎著一株紫草端詳。

走上前幾步,這次我很自覺地先行跪拜於地,連慧沒有理會我,只是專注地盯著手中的紫草。

"你從哪裡來?"半晌後,她的眼波流轉,視線從紫草調到我的臉上。

我恭謹地回道:"連心姐姐說主上正在尋我,我從柔蘭閣中來。"

連慧的眼皮微微一掀,不苟言笑地睨著我細細打量。我跪在竹榭的青磚石地面上,膝蓋處傳來陣陣刺痛。

"初次見你,我就說過你不是池中物,果然沒幾日就一步登天了。你很好,比謝丫頭長進多了,起來回話吧。"

連慧冷硬的語氣中不摻一絲溫度,不過好歹她是讓我站起來回話了。我匆匆謝過起身,皺眉忍痛,臉上不敢露出半分怨懟。

若不是聽我從柔蘭閣中來,只怕她樂得讓我跪到痛不欲生,我自認沒得罪過這位百草堂主上,不知她何以處處針對我。

"你可知我手中之物是什麼?"

連慧說完垂下目光,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株紫草,草莖蒼綠,狀若滴翠,葉脈上交縱密佈著紫紋,三片菱形葉心中一朵小小的紫花挺立。

視線一帶而過,我不敢再多看,斂目盯著腳前的磚縫。含章宮中,除了冰山美人連汀之外,這位連慧主上在我心底也屬第一等變態之流。

"不語山野之人,自知見識淺薄,還望主上賜教。"

在連慧的面前,我表現得分外恭謹殷勤,虛與委蛇。心裡萬分痛苦,順帶著同情了一下連心,不知她和連浣比起來,誰更幸運些?

連慧老僧入定了很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神色間略微動容,終於悠悠開口道:"謝丫頭在天香閣裡幽閉了十年,將個好好的如花歲月空擲。當年若不是她出手壞了連汀的嗓子,柔蘭閣裡的貴人當中,屬她最是公子身前的第一得意要緊人物。可惜啊,可惜了這麼一個好好的美人,自毀前程卻再換不來公子的半分垂憐,你可知道是為什麼?"

連慧的唇邊挑起凜冽笑意,我只覺得那笑容中彷彿淬進了毒液,正伺機要濺染我一身。此時多說多錯,她曾親口告誡我要謹言慎行,我只有凜然遵從。

"連汀的容貌是極美的,就連那副歌喉,也令聞者銷魂蕩魄。當年她韶華正茂時,在呈恩殿前剛一露面,即刻豔驚四座。及至後來她領命獻歌,竟是一曲唱動天下驚,引來無數王孫公子爭相追逐。

"公子原本屬意將她送與夜郎王子為側妃,為此煞費苦心,但事到近前,連汀的嗓子卻莫名其妙地壞了。那時人人皆說是謝丫頭出手毒啞了連汀,封妃一事也終作流雲散。公子拉攏外援的籌謀壞在小謝手上,一怒之下將她貶謫出柔蘭閣,禁錮在天香閣中戴罪思過。

"不語丫頭,你說謝丫頭此舉,該不該罰,罰得重不重?"

說到最後,連慧丟給我一個問題,我遙想當年連汀雪衣翩躚歌動天下的風姿,竟是不能自已。如今她那嗓子如被冰轍碾碎,而小謝十年幽禁天香閣,綠衣飄逸在紅花楹樹下,臉上難掩寥落。

心裡一陣苦澀,我突然覺得含章宮裡盡是可憐人。這兩個女子可憐,就連眼前冷若冰霜的連慧,還有那些繽紛豔麗的宮人們,無不可憐!

一個女人有幾個十年可等待可痴念的?

天香閣中初次見小謝,我以為她不過是含章宮裡芸芸眾生中的一個,她嚮往公子蘭,渴望身入柔蘭閣,我也只當是她少女情竇心之所繫。不成想,她用十年光陰枯守草木,只為再換來那人真心一眼,痴情是毒,她早已自飲難解。

她和公子蘭曾有如此深的淵源,卻對我只字未提。我去嫻月殿為連汀獻香品,她又故意在我的鬢畔簪上一朵蘭花,引得連汀出手打散了白蘭。

草木無知,卻看透人間冷暖,那紛紛散落的花瓣,仿若一個凋零的夢境,跌碎了小謝的夢,摔得支離破碎。

連慧見我不說話,嘆了口氣,"這宮裡如今肯說真話的人越來越少了,若不是因你身入柔蘭閣,這些話我斷不會說給你聽。一是怕你走了謝丫頭的老路,二來也是顧念著故人之情,你爹爹在綠川岡地歷來可好?"

我驀地瞪眼看向連慧,她的臉上不見表情,唯有平淡無波。

……美貌爹爹?!

心裡一瞬間翻滾起無數疑問,連真姑姑身為柔蘭閣的貴人,卻親來接我入宮,連慧屢次提起爹爹,話裡話外透著熟稔,公子蘭一眼便能認出我的來歷。這種種跡象直插心扉,偶爾念及總是匆匆避過,生怕得出自己不情願接受的結論。

故人,故人……這可不是故友重逢,正該喜笑顏開的時候嗎?

"十年前,含章宮裡放出一對璧人,其中那男子曾是連汀銘心刻骨思慕的愛人。自那男子出宮之日起,連汀因愛生恨,對公子起了反心。咱們含章宮雖說是醒月國的公子府邸,卻還不是太子府,那些個皇子皇孫又有哪個不想登天窺月?連汀身份尊貴,原是醒月國的宗家氏族女子出身,若是她背後的勢力聯手其他皇族,對公子的大業終是個妨礙。"

連慧嘿嘿冷笑了幾聲,撥弄著手裡的紫草。我聽得陣陣驚懼,冷汗溼了背後的華衫,被風一吹,竟是抽絲剝繭般的透涼。

"花再美,若是美成了禍害,總不如連根拔了太平。公子這些年雖然身在柔蘭閣,卻是運籌帷幄,早將勢力盤踞朝野上下。宗家氏族即便勢力滔天,權傾朝堂,和皇族相較卻也是螳臂當車。前幾日天都皇城那邊鬧了一些亂子,真可謂幾家歡喜幾家愁。恐怕餘波未平,咱們這含章宮裡的嫻月殿,也該易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