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君心似明月(1)

即便是笑,也淡不去他眉宇中凝結的愁緒,他貴為醒月公子,他坐擁含章宮,深受天下人的仰慕,這一方天地,也只是他翻手覆掌間恣意玩弄的戲物。他還有什麼得不到?還有什麼可煩憂?

我想為他抹平眉心的那道細痕,雖然僅限於想象中。

"不是神仙,難道是妖怪?"促狹地看他一眼,他應該不會介意我小兒家口沒遮攔。

他從雕欄邊起身,緩緩踱步走到我的面前,投影落在我的臉上。我望著他的臉越靠越近,瀲灩的眉目晃過眼前,記憶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觸動,心怦然一動,亂如風絮。

"花不語,你要裝到什麼時候?既然不怕,為什麼不敢說出我的名字?"他的手指拂過我的側靨,輕輕托住我的下頜,根根百合般細膩白皙的纖指,如寒玉冰涼,"嫻月殿中第一次見你,倒看不出如何狡黠詭詐,是那時的你在故意裝憨,還是此刻故作聰明?你嘴裡說不怕我,為什麼又假裝不認識我?含章宮柔蘭閣,天下馳名的神仙夢境,你聽了毫無反應,卻在我讓你喚我靈脩時刻意躲遠,那時你心中若不知我是誰,未免也反應得太快了些。"

我渾身一震,怔怔地細嚼著話中含義,他字字珠璣,竟在瞬間將我從內到外看了個透。想不到當日在嫻月殿月簾之後的人會是他,而我卻一直以為鏡月湖畔驚鴻一瞥才是初見。煙雨亭再遇,他說得不錯,我確是與他第二次"面對面"。

聰明反被聰明誤,自作孽不可活,我妄圖在他的面前耍心計,現在想來,這根本就是自掘墳墓!

他的眸光絲絲流轉,我被吸入那團絢麗光影中,冷得劇烈哆嗦起來。他俯下身,貼近我的耳畔,一字一字輕聲問道:"現在說說看,我是誰?"

眼角瞥見他的唇翕動,我茫然答道:"公子蘭。"三字脫口而出,冰綃簾帳驀地揚起朔弧,從雕欄外的夜色中掠入數不盡的落櫻,繽紛散亂如雨,翩躚飛舞在畫梁穹隆之間。

帳角墜地的明珠流蘇在燭火下跳迭著垂影,滿宇飛花飄絮。一片櫻瓣擦過我的臉頰,他張開指掌,握住了一團飛花。

"我喜歡你叫我靈脩,公子蘭,不是我的名字。"他撤身向後,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我下意識地撇撇嘴角,盯著他沉默不語。既然被他揭穿了本性,我再裝天真已經沒有意義,伸頭縮頭都難逃一刀,不如求個痛快了結。

"怎麼?你生氣了嗎?"他有些驚詫地問,對上我鬱悶的眼神,突然嗤地笑出來。

他越笑越暢快,我越發莫名其妙,分明深不可測,可有時候他又擺出一副無害悲傷的表情,讓人不忍直視。彷彿天下最單純和最高深的人凝結成了一體,而這個矛盾的統一體就叫公子蘭。

他可真是個怪人,我盯著他的笑靨,如是感嘆。

"我讓你叫我靈脩,你不願意嗎?"他收住笑,眼底眉心又浮起輕淺的愁思,"不願意就算了吧,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叫什麼……"他抬腕對著手掌吹了口氣,繽紛落櫻向我迎面撲來,他的臉迷離在片片落櫻中,幽若深潭的眸光一閃而逝。

"這銀壺空了十年,柔蘭閣裡的梨花開得正是好光景。"

話一說完,他轉身消失於層層冰帳之後。我怔怔地看著錦緞上零落的花瓣,頸下的玉枕涼透,滲出絲絲冰寒,正映襯著我心頭眉間的一點惆悵。

次日清晨,我在酣睡香甜中被冗雜凌亂的笑語吵醒,睜開眼茫然四顧,柔蘭閣宮人們一個個笑靨如花地端立在枕榻畔,難掩好奇地望著我。

無數雙美目妙瞳同時投注過來,我張口欲呼,話到嘴邊硬憋了回去。越過層疊宮衣,我看到高華璀璨的飛鳳步搖閃爍光芒,連真姑姑櫻紫色的長袍曳地流淌。

她走到床前,對我頷首,目光中有幾許嘉贊,"娉婷玉宇建臺露,身是浮萍會無期。會無期,會無期,咱們這不是又見面了嗎?好孩子,你果然沒有教我失望,這登天路,你倒走得比旁人快得多。"

我撐肘起身,連真拿過一隻繡墩墊在我的背後,扶我坐正。那雙手上豆蔻紅的指甲豔麗依舊,現在卻不會再傷我分毫。

"公子等你多時,幾次遣了人過來看候,因見你睡得好,才沒打擾。"連真抿唇一笑,"抓住男人的心的本事,還是不語你更勝幾分呢。"

連真的話引得宮人們嬉笑不斷,一時釵橫裙漫,鶯聲燕語,柔蘭閣中相映生輝,只有我被鬧了個大紅臉。

我低頭看看乾癟的胸部和發育中的五短身材,抬頭有些怨懟地瞪向連真。她掩唇笑夠了,正色道:"咱們公子不是隻看表面的膚淺之人,他抬舉你,定是因你有值得看重的地方。"

腦海裡浮現起公子蘭給我的鑑語,狡黠詭詐,故作聰明,暗暗嘆口氣,真不知該不該告訴給連真聽呢。

被眾人七手八腳地服侍停當後,我站在立鏡前,冰晶光亮的鏡中映出我的身影。昨日那身墨荷宮裝想必早就被扔出了柔蘭閣,此刻身上的銀月長裙拖曳至腳下,舉手投足間隱隱有流光閃動,長髮梳就雙髻,在髮絲鬢畔點綴了幾粒明珠,腰上的束錦桃紅嫵媚,墜下串珠絲絛掛在腰側,一身素淡中端顯明豔俏麗。

梳洗完畢,再用早膳,我坐在桌前吃得津津有味,連真姑姑幾次以眼色示意我淑女些,我都假裝沒有注意。

昨夜之前或許我對公子蘭還抱有天真美好的幻想,一個是俊美絕倫的冷漠貴公子,一個是出身山野的無知小丫頭,兩個人在重重高閣冷寂宮牆下,一見傾心,再見鍾情,三見定終身,譜寫出驚天動地感人肺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