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著連浣毫無喜樂的臉龐,我的腦中晃過一角綠衫。若我不是身在天香閣,會不會現在也變得如她這般冷凝刻板?
連浣將錦盒捧到月簾前,水晶影動,連汀從榻上坐起來,月紗驀然飛展而開,嫻月殿中的帷幕紛紛翩躚舞動,折光繚亂。
我終於看到了連汀的真面目,雁翅榻上正身端坐的宮裝麗人,鴉墨長髮盤攏於腦後,素淡白衣,素淡容顏,她的一切都素淡到極致,一張未施脂粉的素顏,美得不可方物。
直到膝蓋上傳來尖銳的痛感,我才從連汀的瀲灩容顏上移開視線。在此之前,我見過不少美人,連真美豔高華,孃親溫婉柔美,花家寨裡的飛雪、弄影嬌俏動人,含章宮裡十步一景可入筆墨的仙姿宮人們,還有天香閣的少女小謝,這些美人們各有風采,卻都無法與連汀比擬。
她的黛眉淺蹙,眸光微微流轉間似能攝取神魂,她是冬日裡凝結的一枚冰凌花,精緻剔透。
連汀略昂起額頭,雙眸凝霜散漫而過。我只覺霎時鋒芒在背,鼻尖上緩緩滲出細密的汗珠。
"天香閣今年的供品倒也別緻,小謝越發會做人了。本宮這幾日正在凝功聚神的關鍵時刻,難為她竟連天香閣的鎮閣之寶十方爐也獻了。"連汀的嗓音沙啞,如被冰刃削過,我心頭一震,她的聲音和她的外貌極是相悖。
"想來謝姐姐也知主上正需此物,故此盡心盡力地研調周全,才敢呈給主上取用。"我小心翼翼地答道,邊說邊揣摩連汀的臉色。
她聽我說到盡心盡力幾個字時,唇邊漫起笑意,點了點頭,"她有這份心意就好,當年連碧姑娘獲罪貶入天香閣,算來與本宮已有十年未見。本宮自來十分想念她,她可好嗎?"
我一怔,隨即明白她口中所說的連碧就是小謝。原來小謝曾經賜名連碧,且是被貶謫入天香閣,怪道她說我當日聽差了連真的話,將罪人聽作貴人。
"謝姐姐一切安好,勞煩連汀主上記掛。謝姐姐在天香閣曾說改日定要親來拜見主上,只是眼下還有其他宮裡吩咐的香品待制,實在無法抽身。"
連汀眸中冷光似不經意地在我臉上流過,凝聲道:"親來拜見?她何時獲准可以踏出天香閣了?花不語,看來你的謝姐姐什麼也沒告訴你啊。不過這樣也好,少知道一分,便少一分掛心,少一分掛心還能活得更自在些。"
她的每句話都如冰刀銼過我的心頭,我呼吸微窒,隱約聽出她話中的含義直指小謝有意隱瞞了戴罪之身,並未對我實言以告。我想起小謝站在鳳凰木下說過天香閣重振有望,當時她臉上那種莫可名狀的寥落,此刻想來仍感惻然。
或許,小謝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單純爛漫?而天香閣第八重寶樓裡,又藏了什麼秘密呢?
越來越多的疑團在心中翻滾,我抬眸望著連汀秀美絕倫的臉龐,她臉上的表情諱莫如深,和百草堂的連慧如出一轍。這含章宮裡從內到外從上到下透著說不出的詭秘,時時刻刻讓人如墜霧中,直憋得我想破口大罵。
可惜,我有心沒膽,只好乖乖地做個悶嘴的葫蘆……
"花不語,你獻香有功,本宮該賞賜你什麼好呢?"
我慌忙朝上叩頭,直起身時回道:"我不敢領主上的賞賜,這原本是天香閣分內的事。"
連汀向前傾身,口氣和緩地道:"你辛苦跑來一趟,本宮若讓你空手而回,豈不叫人笑話嫻月殿沒了規矩?"
她唇邊挽笑,纖手飛揚,一道金光閃爍而過。我還來不及看清,只聽耳畔叮的一聲,一支鳳紋鎏金的髮釵正落在我的腳邊,釵頭上卷蔓鳳翼兀自晃動。
簪於我鬢角的綴絲白蘭被勁風扯動,忽地散成數瓣,紛紛如雨零落在鳳釵四周。我愕然看著四散的花瓣,耳中傳來連汀冰削般的聲音,"含章宮以蘭為尊,所有蘭花一概不得隨意簪戴。你新近入宮不曉規矩,本宮恕你無心之過。金釵配美人,這釵子賞給你,盼你今後謹言慎行,莫要落得連碧的下場。"
連汀賞了我金釵,順手打散了小謝簪在我髮間的蘭花。我撿起鳳釵插進鬢角,連汀讚賞地微微頷首。
"你回去後替本宮多謝連碧姑娘,贈香之德,有朝一日定湧泉回報。"
月簾合攏,連汀再度隱身在層層紗幕後,我恭敬地拜下身去,站起來倒退著走出嫻月殿。
出了殿宇,我長呼一口氣,再抬頭看看門外高聳的無字白石牌坊,唇邊揚起一抹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