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章臺階上露(3)

那雙眼中盈著冷冽和探究,彷彿在這視線交會的剎那便將我從外到內看穿。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全身如被隆冬冰水澆透。

"抱歉,我失禮了。"說完,我立刻從她的懷中掙脫開,坐直了身子。麗服女子冷冷地看著我,未發一言。

車內的空氣沒有流動,停滯在夾面的濃香裡。我的頭腦昏沉,只想墜入夢中躲避這沁人的芳香。

雖是低著頭,但我仍能感到凜冽的視線在打量我,女子咄咄逼人的氣勢流淌在身周,目光森冷無情。塗滿了豆蔻紅的指甲菲靡豔麗,卻也詭異莫名,透出令人噬心的恐懼。

我從不知世間可以有如此美麗又如此詭秘的女子,她端莊高貴,卻又讓人無端懼怕。她濃黑的秀髮高高盤起,飛鳳步搖垂下無數珠串。只一瞥的工夫,我已斷定此人在含章宮裡絕不是等閒之輩,凡人即便穿著再華貴端方,也絕難有她這般的高華氣度。

不由得,我在心底對含章宮升起了些許悖逆之感。君亦清說那座棲仙華宇的宮闕是所有人的夢想,可我突然期望自己從不曾身處這夢中,哪怕只有片時的清醒,我也只想逃得遠遠的,永不涉足其間。

含章宮柔蘭閣,天下馳名的公子蘭,究竟有多少是風光旖旎的傳奇,又有多少是世人的杜撰?

在那華麗羽翼的背後,又有幾分真實,幾分虛幻?

是否有人為此引嘆終生,是否有人淚乾血盡?

我盯著那女子滿手的硃紅指甲,她輕搖著團扇,卻全沒有納涼之意,彷彿只是為了動一動手腕,將金釧玉鐲撞得亂響。耳中傳來車角的銅鈴聲,混在那些金玉之聲裡,如金豆撒盤,清越繚亂。

許是看夠了我的畏縮膽怯,那女子冷冷地開口道:"娉婷玉宇建臺露,身是浮萍會無期。柔蘭閣是你入含章宮後最終的目標,若耶花溪埋枯骨,進不得柔蘭閣,你只有死路一條。"

我抬眸看向那女子,她的眼中閃過一抹殘忍的玩味,彷彿希望下一刻就看到我驚跳著哭求她放我回家,或是期待著我出人意料的表現。

我在心中權衡,含章宮既然能被天下人認同,自然有它的道理。沉眉斂首,我在面上故作敬畏地回道:"謝謝姑娘教導,請教尊姓大名。"

她用扇遮去臉上的神情,雙眸在扇面的絲絹後若隱若現,"你只叫我姑姑就好,在含章宮裡沒有人可以有姓名。"

"為什麼?"我追問。

她掬起一抹輕笑,如桃李蒸霞,豔麗無端,可口中言辭卻欺雪凌霜般刺人心髓,"記住,你已經沒有資格去問為什麼,忘了自己的名字、身份和來歷,含章宮將是你新的開始和結束。"

對於她的警告,我懵懂地頷首,似乎她是在幫我,又似乎是在害我。可我至少明白了一點,從這一刻起,我已不再是花家寨裡那個肆意妄為的小丫頭花不語。

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驀然回首,我迷途在這世人傳頌的神話夢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