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地看著她,她美好得一如誤入凡塵的仙人,讓人不敢褻瀆。
油盞裡的光暗了,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過去撥了撥燈花,輕輕走至我的身前。一雙修長似玉的手伸出來,她將我抱起,摟在懷裡輕輕搖晃著,嘴裡哼唱起催人入睡的曲調。
她的歌聲低婉柔美,一如她的人。
我的眼皮漸漸沉重,卻捨不得閉上,怕錯過她滿目的溫情。她凝視著我,點點水潤明眸,巧笑嫣然,雲絲般柔細的長髮飄垂下幾縷,擦過我的臉頰。
感覺有些癢,我忍不住握了一縷在手心裡不放,她笑著撥開我的手指,將垂髮挽到鬢後。
"娃乖,娘哄娃睡。"她是我這一世的孃親,正對著襁褓中的我喃喃輕語。
其實我並不清楚她是不是我的孃親,只是自睜開眼的那刻起,我滿眼所見的便是這個美麗的女子,她的身影,她的青絲水袖,她的溫婉淺笑。
我走過奈何橋,喝過忘川水,當我重回人世時,我記得很多,也忘了不少。
是誰說喝過孟婆湯,便可將前世今生統統忘掉?
為何我記得那些曾經絢爛繽紛,也曾經黯然銷魂的過往?卻獨獨忘了在那一瞬而逝的記憶裡,匆匆走來而後遠去的身影?
是誰在我的夢中流淚?
是誰在皚皚白雪中痴立?
是誰白衣翩躚,佇立在雪峰極頂上回眸顧盼?
是誰的心口汩汩流出熱血,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瞬間綻開一朵冰晶雪蓮?
是誰入了誰的夢?
為何我會因夢而痛,卻又看不清夢中人的容顏?
我常常想笑,對著天,笑出我的悲歡愁苦,笑這些錯亂的記憶。但我不能,我只是個稚齡弱子,我還不想被人當做妖孽轉世早早拉去投胎。
孃的歌唱得並不好,但那一聲漫過一聲的輕唱卻足夠送我入夢。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她的臉上。我緩緩地閉上眼,唇邊挽上一抹笑顏。
"咱家的小娃子算得上是花家寨裡頂靈俏的,我看長大了定是個惹人的小禍水。"溫煦的語調在孃親的身後響起,我還沒有看清來人,就已被抱入一個寬厚的懷抱。
我極力睜大眼,對上一雙朗目星眸,裁得恰如其分的劍眉斜飛入鬢。原來,是我那俊美的爹爹回來了。
"今兒個倒早,怎麼沒在義學堂裡管教弟子?"娘走過來,為爹爹脫去外袍,笑著問道。孃親看著爹的目光就像波瀾不驚的古井水,深幽不見底,矜持而又多情。
"這不是記掛著小娃子嗎。"爹的手指刮過我的臉,略微粗糙的指腹讓我感覺不適,但並不討厭。
我衝著爹爹咧嘴一笑,他的眸光中閃過驚詫,似是讀懂了這一笑的含義,又恍惚是覺出了我的笑容過於詭異。
俊美的爹爹盯著我看了半刻工夫,轉過頭對孃親叫道:"咱家這娃娃的笑透著傻氣哩。"
我的嘴一下子咧得更大了,尷尬莫名。
"又胡說!哪有人說自家娃兒傻氣的?"娘嗔怪地瞥了爹爹一眼,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氣地從他手裡抱過我,細嫩的指尖颳著我的臉,"不過咱家娃兒確是好看得緊。"
爹的手不安分地纏上孃的腰,臉上的神情足以讓我這小小嬰孩看了都不好意思。趁著娘低頭看我,他飛快地在孃的頰邊親了一口。
"咱這女娃要是有你一半美就夠啦,我可不想以後整天拿著犁頭趕那些個愣頭小子。要趕大半輩子,累咯。"
娘紅了臉,有些神思恍惚地看著爹。我在孃的懷裡咿咿呀呀地動來動去,堅決不要夾在中間,妨礙雙親的濃情蜜意。
紅羅裙下露出一雙粉絨綴珠鞋,我低頭盯著自己的雙腳,這麼小,這麼軟,踩在地上仍會感到土礫的冷硬。及肩長髮被娘用一根絲絛綁在腦後,淡淡的一層髮絲遮住前額,也隱去了定在我眉間的一點胭脂痣。
曾聽寨東頭的老寡婦說,誰的身上天生帶有痕跡,那是因為前世虧欠了別人,而那人就會憑這點印記尋來討債。她邊說邊擠出個鬼臉,嚇得我渾身哆嗦,跑回家用鍋底灰把額頭塗成了黑炭色,惹得爹爹看到後引為笑柄,常常藉此事嘲弄我一番。
我時常坐在門口的竹凳上,默默注視著水盆中自己的倒影。紅潤的小臉因為尚在孩提時,所以看不出型,但光是那秀美的眼眉和薄唇,想必長大後會是個美人吧?心裡偷偷冀望著,於是每每臨水照影,便會不由自主地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