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止垂目輕道:「東方……」微風自他的眉眼處掠過,讓他看上去清雋溫和,他沉吟片刻,道,「如今明玦在東方闕的體內沉睡,可是有一日,屬於明玦的記憶會覺醒,東方闕有可能會被取而代之……」手理著衣袖,輕聲問她,「若是那時,你可能分清,自己喜歡的人,究竟是明玦,還是東方闕?」
紫月為他這個問題頓在那裡。是明玦,還是東方闕。
誠然,明玦和東方闕是同一個人,可是,東方闕卻全無明玦的記憶,待他的神識覺醒,能不能保留東方闕的記憶,也是一個懸念。所以,鳳止問的這個問題,於她而言實在有些難以回答。
紫月心思簡單,讓她在這個問題上糾結,的確有些難為她。鳳止見她沉默,也不催問,只安靜地立在那裡,神情安靜。
她卻道:「如此想來,阿朱喜歡的本是個平凡的書生,上神如今……也算是將書生取而代之了吧。」
鳳止沒有否認,垂目輕道:「是啊。本君害阿朱的書生消失了。」
紫月道:「上神的這個問題,恕我不能回答。」沉默一會兒,才又開口,「我只知道,明玦揹著我獨自應劫的時候,我恨死了他。」
聽到此處,鳳止的手微微一顫。
女子眸中的陰霾卻已散去,聲音極為明朗,挑了挑眉繼續:「不過,經歷過生離死別,便覺得人生許多事都不能過多糾結。我此時想同東方在一起,便同他在一起。他歸位也好,在紅塵受劫也好,我陪著他就是。」
鳳止沒有立刻應聲,不知在想些什麼,良久,問她:「紫月,你如今可曾原諒明玦?」
紫月頓了頓,風吹過,將她身形勾勒得清絕孤傲,半晌,她的眉目突然一凜:「原諒他,開什麼玩笑?姑奶奶我戰四海平八荒時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明玦那廝卻讓我為他哭了那麼多場,這筆賬沒有算,憑什麼原諒?」眸中有殺氣騰起,冷哼道,「若不是東方沒有明玦的記憶,姑奶奶早就廢了他!」
遠在紫華山的東方闕,莫名感到脊背一寒,正與他議事的弟子忍不住問他:「掌門師尊,你怎麼了?」
他神色恢復如常,道:「沒什麼。」暗中道,紫月獨身去了離凰山,不知有沒有惹出什麼亂子。唔,還是儘快把手頭事務處理好,親自去看著她才比較放心。
紫月去後,身穿婚服的男子獨立於廊下,若有所思地撫著廣袖上的衣褶。
婚禮定在黃昏舉行,因這場婚事過於驚世駭俗,鳳止上神又十分大手筆,並未廣發喜帖,聞訊者皆可前來,因此,六界中有許多人都慕名而來,想要一睹鳳止上神的尊容。
只不過,朝鳳宮位於離凰山的山頂,眾賓客抵達之後,為表對這位上古神的尊敬,既不能駕雲,又不能御風,就只能去爬通往山頂的石梯。因離凰山靈力逼人,石梯又長又陡,故而來客雖然眾多,可是大多靈力低微的,都在爬石梯的中途歇了菜,最後能夠抵達朝鳳宮的,便只剩下那些修為高強之輩。
抵達之後,眾賓客皆連聲感慨——不愧是上古神鳳止的婚禮。朝鳳宮的瓊華殿外,宴桌擺得一眼望不到盡頭,桌上器皿流光溢彩,早已注滿仙釀,瓊華殿上空則有鸞鳥飛舞助興,仙音嫋嫋,不鼓自鳴。
天帝天后當年大婚,只怕也及不上今日的婚禮隆重。
正在感嘆,就見身著喜袍的男子自瓊華殿行出,玄色的衣襬拂過石階,這般看過去,無論是儀容還是氣度,都豈止是一個風華萬千了得。
那便是……上神鳳止嗎?
他的目光投向滿座賓客,自手中化出一個酒盞,道:「今日是鳳止的大喜之日,諸位自四海八荒趕來觀禮,鳳止不勝感激,先乾為敬。」
眾仙妖紛紛舉盞,一時之間都是道喜之聲。
鳳止滿飲一杯之後,便行入賓客之中敬酒,言笑晏晏,神情一派大方。喝了不知幾盞,他以吉時將到為由,坐至瓊華殿外的玉座上休憩,臉上的表情漸漸莫測起來。
眾賓客不時向大殿望去,不無激動地等待著新娘的到來。
唯有靠近瓊華殿的某個宴桌上,氣氛顯得有些古怪。
玄衣神君面色冰冷,執起酒杯小酌,白髮上神則坐在他身邊,一副格外正經的表情,他身畔的綠衣少女盯著瓊華殿,小聲道:「帝君何時才能出來啊?」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又道,「咦,那不是百翎姑娘嗎?」
玄衣神君執酒杯的手頓了頓,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果然見到絳紅色裙裝的姑娘立在那裡,頭髮乾淨利落地束在腦後,手提長劍,臉上情緒淡淡,情緒難辨。
夜來朝與她說話的華服的男子看去,目光微微沉下去。
成碧認出對方是誰,輕道:「鳳儀上仙果然也在啊。」
夜來一言不發地將酒盞一飲而盡,本欲裝作沒有看到,卻聽成碧揚聲喚道:「百翎女君。」
百翎轉過臉,看見對自己招小手的成碧,立刻冷淡地對鳳儀道:「我還有客人要招待,先行告辭。」
行了個點頭禮,抬腳欲走,卻被對方拉住。
她眉尖蹙了蹙,目光冷冷地落到他的手上。鳳儀意識到不妥,把手收回,道:「我與你同去。」
百翎默了默,沒有拒絕。
行至宴桌旁,寒暄一會兒,聽成碧笑眯眯道:「百翎姑娘,不妨同坐。」順便對杵在她身後的男子道,「鳳儀上仙也坐啊。」
百翎推脫:「不必了,我有任務在身,稍後還要去宮門外迎客。」關心地問成碧,「聽聞成碧元君身體抱恙,不知眼下可好些了?」
成碧仍是一副笑臉,道:「多謝百翎姑娘惦記,虧得藥仙妙手相救,如今雖還不能動用神力,卻已大好了。」
百翎凝重道:「成碧元君是為誰所傷,查到了嗎?」
成碧道:「唔,許是撞到了腦袋,不大記得了。」
白澤忽道:「是誰傷你,吾會徹查。」
成碧聞言愣了愣,而後擺擺手道:「帝君大喜的日子,不提這個,多麼掃興。」
白澤見她反應,沉默地飲了一口酒。
百翎抬手喚來宮娥,為這裡送上一盞仙釀,道:「這是朝鳳宮的青雲釀,諸位慢用。」
見她有離去之意,成碧笑眯眯道:「馬上就是吉時,約莫不會再有賓客上門,百翎姑娘稍微偷一下懶,想來也是無妨的。」思及她板正的性格,又道,「陪我們喝一盞酒的時間總是有的吧,鳳儀上仙以為呢?」
被問到的上仙笑了笑:「諸位是貴客,自然該陪著喝上一杯。」
百翎想了想,將手中的劍放在桌上,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鳳儀見她動作,眼睛彎了彎,也攬衣欲在她身畔落座,半途,卻有個酒盞直朝他飛過來。他將酒盞揮開,卻在衣袖上留下一片酒漬,望向對面的玄衣神君,聽對方道:「不好意思,手滑。」
成碧唇角扯了扯,夜來神君,你這手滑得也太有針對性了吧。
鳳儀沒有及時捏訣清理衣袍,而是抬眼問他:「夜來神君好似對本神有些私怨?」
百翎茫然地望向夜來,以眼神詢問他:「鳳儀何時得罪你了?」
只見眉清目秀的神君挑了挑眉,道:「在下不過手滑了一下,何來私怨?」唇角掛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上仙未免想得太多。」
鳳儀眼睛沉了沉,正要開口,就聽一直盯著瓊華殿的白澤道:「吉時到了。」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到吉時的鐘聲敲響。渾厚的神力自瓊華殿內蔓延開來,原本還嘈雜的宴場被那古老的神力所懾,漸漸安靜下來,杯盞交錯的聲音不再響起,所有賓客的目光都投向瓊華殿。
鳳止緩緩起身,在一片肅穆中,等著那個身影在紫月的攙扶下走到自己身邊。
沉朱踏著幽涼的石階,一步步走向立在前方的鳳止,行至半途卻突然停了下來,惹身畔紫月低聲發問:「阿朱,怎麼了?」
她眉眼輕斂,不知在想些什麼。
滿座賓客亦暗自揣測,這門婚事,不會再生什麼變數吧。坐在席間的夜來凝神望向那裡,只要在她臉上看到一絲退意,他就會立刻衝上去。
鳳止神色莫測地盯了她一會兒,抬腳上前,將她從紫月手中接過,淡淡道:「吉時已到,還愣著做什麼?」湊到她耳畔,低聲道,「難不成事到如今你想反悔嗎?」
紫月退至一邊,神色間有些擔憂。
沉朱從恍惚中回神,緊緊握住他的手,道:「怎會,開始大禮吧。」
鳳止挑了挑眉毛,牽著她的手行至瓊華殿中央。
皓月當空,月華靜靜灑落,並肩而立的二人沐在清冷月光下,顯出不同尋常的尊貴。鳳止望向石階下的賓客,傳禮官呈送上酒盞,淡淡道:「本君與阿朱同是上古神族,大喜之日,原本該遵循上古禮制,只是,三日的準備過於倉促,本君想化繁為簡,與阿朱同飲下這杯酒,即當作禮成。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眾仙哪裡敢有意見,立刻道:「能夠前來觀禮,已是三生有幸,就算無法欣賞上古婚儀,也不虛此行啊。」
「是啊,鳳止上神趕快飲了酒,與沉朱神君洞房花燭吧。」
「春宵一刻值千金,上神就不要多禮了。」
在七嘴八舌中,鳳眸眯了眯,執起酒盞,示意身畔少女:「阿朱。」
沉朱亦伸出手,將另一個酒盞拿至手上,與他面對面將喜酒飲幹。
待空了的酒盞落回托盤中,禮官高唱:「禮成!」
石階下響起眾仙的恭賀聲,在幾乎淹沒整座山的禮樂聲中,鳳止執了沉朱的手,笑吟吟道:「諸位繼續暢飲,本君與阿朱便不一一敬酒了。」
成碧的目光追隨著那兩個身影消失在瓊華殿內,有些遲疑:「帝君就這麼……嫁出去了?」
白澤執起一個酒盞,飲下去,道:「對,嫁出去了。」
夜來冷哼一聲:「若不是鳳皇逼婚,帝君又怎會這般輕易就將自己賣出去。」
百翎糾正他:「君上與君後是兩情相悅,夜來神君注意用詞。」
鳳儀理著衣袖,悠著嗓子開口:「聽聞夜來神君是沉朱神君從青丘搶來的,這幾千年也一直伴在她身邊,自然是主僕情深……」輕笑一聲,「沉朱神君出嫁,夜來神君好似很不開心嗎?」他說罷,窺探百翎的反應,卻見她眉梢微動,看向玄衣神君的眸中多了一些探究之色。
見百翎這般反應,他的神情不由得沉了沉。
夜來淡淡看向他:「帝君出嫁,我作為臣子,怕她所託非人,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君臣之誼,上仙若是偏要曲解成別有用心,我也無話可說。」唇角勾起一抹笑,「不過,如某位尊神一般不懂得投桃報李,反將別人的一顆真心當作爛泥踐踏,又怎會理解這種感情?」
許是他方才喝多了酒,說起話來更加沒有顧忌。
成碧見鳳儀眼角微沉,慌忙推了一杯酒到他面前,道:「鳳儀上仙,喝酒喝酒。」
鳳儀臉色稍緩,捏起酒盞對夜來挑眉:「敬夜來神君。本神面前,也只夜來神君敢如此直言不諱。」飲幹之後,道,「不過,神君何不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夜來也執起一盞酒,一飲而盡,道:「鳳儀上仙是聰明人,豈有不明白的道理,只怕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吧?」
鳳儀為自己滿上之後,悠悠道:「可是本神明不明白,同夜來神君又有什麼關係呢?」
夜來同樣為自己滿上:「大約是跟帝君混得久了,染上了愛多管閒事的毛病,尊神不要見怪。」
此話說罷,二人同時露出一個冷笑,而後同時舉起了酒盞……
這一來二去,很快就喝倒了許多個酒罐子。
成碧與百翎大眼瞪小眼,不明白他們這究竟唱的是哪一齣。
白澤默默為自己倒酒,很快也喝空了好幾罐。
瓊華殿上,沉朱一直沉默地跟在鳳止身後,沒留意他何時停住,頭撞上他的後背,聽到他微涼的聲音:「大婚的日子都這般心不在焉……」轉身面對她,「同本君成親,你便這般為難嗎?」
沉朱道:「你多慮了。」見他沒有繼續往前走的意思,提醒他,「去洞房吧。」
他卻道:「何必這般著急,洞房之前,本君還有別的事要做。」
沉朱茫然:「大禮已成,還有何事……」
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所謂的大禮,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表面文章。本君要的,是你我的婚禮。」不等她想明白此話含義,他就將她的腰身攬住。周身有狂風驟起,令她不由自主地抱緊他。待雙腳落地,她茫然四顧:「這裡是何處?」
空蕩蕩的曠野,只有一輪皓月高懸頭頂。沉黑的夜幕上,總覺得少了一些點綴。
鳳止的手在她的眼睛上覆下來,低低道:「先不要看。」
那時他的語氣帶著久違的溫度,讓她有些失神,乖乖在他的手下閉了眼睛,道:「嗯。」
他與她貼得近,衣袖間的味道清淡悠遠,不帶煙火氣,手掌心的溫度有些惹人貪戀,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手緩緩落下,她睜開眼睛,不由得被眼前的場景奪去了呼吸。
鳳止的身後,成千上萬盞天燈徐徐升空,紅色的燈罩,泛黃的燭火,將漆黑的夜幕映得亮堂。她方才還在想,夜空太過空曠,若是有盞燈該有多好。誰曾想,他就真的為她變出了很多燈。很多很多盞燈,載著很多很多的光,直上蒼穹。
他抬起手,落至她的臉頰上,輕道:「阿朱,大喜的日子,為何不開心一些?」將她的眼淚拂去,「笑一下吧。」
她在他的注視下,努力揚起嘴角,卻聽他嘆息一聲評價:「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啞著嗓子罵道:「混賬鳳皇,你當是誰害的?」
他溫柔地抬起衣袖為她抹眼淚,乖乖道:「是本君害的,莫再哭了,臉都花了。」
她肆無忌憚地扯起他的衣袖,把眼淚鼻涕都抹上去,他放任她的動作,望了她一會兒,將她扯入懷中,輕聲問她:「喜歡嗎?」
她在他懷中望向漫天的燈盞,道:「喜歡。」
鳳止將她攬得更緊些,聲音低沉動聽:「喜歡就好。」
曠野之上,二人靜靜相擁,頭頂無數燈盞朝蒼穹飄去,燈火氤氳一片,將他們的身形映照得清寂卻溫暖。
沉朱依偎在鳳止懷中,心想,世人常道浮生如夢,於神明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神明的壽數那般漫長,長到彷彿抹去哪一日都無關緊要。可是,她卻永遠無法忘懷自己踏入荒河鎮的那一日。
因為,在那日之前,她的生命中沒有鳳止。
她的生命中,怎能沒有鳳止。
夜色漸漸闌珊,鳳止見懷中的少女面有倦色,於是揮袖在周圍佈下仙障和臥榻,供她安歇。
沉朱坐在床邊,目視著鳳止的動作。他隨手幻出几案和香爐,不緊不慢地添香,又在龍鳳雕飾的臥榻上落下緞簾,燃起喜燭,才重新回到床邊安身。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她的手。她亦不知該說什麼好,垂著眼睫任他將自己的手越握越緊。
燭光搖曳中,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鳳止。」沉朱總算撐不住,率先打破沉默,說話時,緩慢地把手從他的掌心抽了出來。
鳳止的神情為她這個動作暗淡下去,她的手卻轉而落在他的衣領上。
她望著他,輕道:「把衣服寬了吧。」
洞房喜燭,這般乾坐著像什麼話?
在她為他寬衣解帶時,他按住她的手,道:「阿朱,本君不願逼你……」有燭火在他的眸中躍動,襯得那雙鳳眸愈發明亮,「本君最後問你一次,嫁與本君,你可心甘情願?」
她往前湊了湊,道:「笨鳳皇。」輕輕吻住他,離開他唇畔時,道,「我不回答,你也該知道啊。」
他再也按捺不住,重重地回吻過去。
長髮散開,衣衫落地。
「鳳止……」她緊閉雙目,用盡渾身力氣抱緊他,「每次雙修時……你其實並沒有盡興吧。」
她雖有些遲鈍,卻並非懵懂無知,她早就有所察覺,男女之事,不該只是互相親吻撫摸那般簡單,只是礙於顏面,一直沒有同他捅破。
她不明白,他為何遲遲都不動她。
她太想與他在一起,一刻也不想再等。
「鳳止。」她湊近他的耳畔,語氣灼熱,「如今已經拜了天地,你還在等什麼?若你有所顧忌,便由我來做。」
他的嗓音沙啞滾燙:「阿朱,本君之前一直剋制著不去碰你,是怕你還沒準備好,也是想在大婚之日,給你一個圓滿的洞房。你當真準備好了嗎?」
她的心口起伏不定,表決心一般:「鳳止,開弓沒有回頭箭,我決定的事,還從未有後悔的時候。你還不明白嗎,我很……信任你啊。」
信任他,願意把一切都交給他。
鳳止的動作一頓,繼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道:「阿朱,本君還想聽更好聽的……說你愛我。」
「我很愛你啊,鳳止。」
夜漸漸深沉,除了洞房燕好之聲,四下便再無別的動靜,床帳內,少女剋制的喘息突然一重,繼而便有漸重的呻吟聲響起。
燈燭「啪」的一聲,滅了。
短短一夜良宵,幾度欲生欲死。
夜半,沉朱蒙矓地醒來,覺得自己方才彷彿做了一個夢,可是頭微微一偏,便真切地看到躺在自己身畔的男子。他背對自己,黑髮散落在身側,雖然凌亂無章,卻極為動人。
她望了他一會兒,忍不住往他身邊靠了靠,緩慢而小心地抱上去。隔著褻衣感受著他身體的溫度,滿足地閉上眼睛,再度睡了過去。
瓊華殿外,宴席已散了七七八八,成碧望了一眼醉倒在桌上的同僚,把臉轉向百翎,真誠地道歉:「不好意思啊,白澤神君從來沒有沾過酒,一不留神就喝高了。夜來神君本來是千杯不醉的,今日不知怎麼了,竟也醉得不省人事。」望了一眼同樣爛醉如泥的鳳儀,點了點頭總結,「也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吧。」
百翎道:「成碧元君不必擔心,君上早已為來客準備好廂房,今夜諸位可放心留宿朝鳳宮。」傳來一個宮娥,淡淡吩咐,「為成碧元君引路。」
成碧欣慰地起身,道:「還是鳳止上神想得周到。」把白澤架好,笑眯眯道,「此處便交給百翎姑娘善後了。」
百翎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有些為難地望向趴在酒桌上的兩個青年。一個白衣白袍,如清貴的佳公子,一個玄衣玄衫,臉生得比女人還好看。她忍不住托起下巴,都醉得不省人事,她到底該先送誰回去?
夜來半醉半醒間,見立在身邊的那個絳紅色身影頓了片刻,突然抬腳,朝白袍青年走去,他額角一疼,只覺得體內快要退潮的醉意突然翻騰,幾乎不受控制地伸出一隻手,將她的手腕緊緊握上。
她為他的動作頓住,語氣平靜:「夜來神君,你醒了嗎?」
他坐直身子,冷冷道:「不許去。」
她的反應慢了半拍:「嗯?」
他手上力道加重,語氣更涼:「不許到他那裡去。」
她彷彿沒有注意到他話裡的不滿,道:「夜間露水重,神君既然醒了,就速回廂房中休息……」
話音剛落,男子就突然起身,整個人壓到她身上,惹得她渾身一僵,而後,便聽到帶著濃濃醉意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好啊,你送我。」
她定了定神,道:「好。」
一路攙他到房間,立在門前提醒他:「夜來神君,到了。」騰出一隻手推開門,公事公辦的口吻,「神君可稍事休息,容百翎喚人伺候神君沐浴更衣。」
她說完便要告辭,卻感覺手臂上的力道一重,只聽房門發出一聲巨響,在她身後關上。她的脊背緊緊貼在房門上,有隻手則撐在她旁邊,一雙狹長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她,眸色深沉。
房間很靜,錯落的呼吸聲愈發曖昧。
她想了片刻,正經問他:「夜來神君,莫不是要酒後亂性?」
他輕飄飄道:「沒有亂過,不如一試。」說完,就俯下頭,咬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