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開口:「今日之事,諸位只怕已經獲悉,所有的罪責,都由我一己承擔。我會在今日之內交還帝印,還請……」目光落到為首的仙官臉上,點名道,「元華長老託付給合適的人選。此外,我還有些事務需要交代,還請諸位給我半日的時間,容我整理成文,待諸事完畢,我便搬離華陽宮。」又道,「若是沒有異議,便都散了吧。」
說完,就負手朝宮內而去。
卻聽一個渾厚蒼老的聲音威嚴道:「帝君!」
開口的正是方才的元華長老。
沉朱頓住,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問道:「長老還有何事交代?」
卻聽老者發出一聲輕嘆:「帝君離開華陽宮,是要到何處去?墨珩上神將華陽宮交給帝君,可沒說過帝君可以輕易撂擔子。」語調不由得提高几分,「何況,帝君惹下這種禍事,難不成還指望臣等替你收拾爛攤子?」手攏在嘴邊,道,「咳,失禮。總而言之,帝君既然回來了,就好好想想該如何善後。」
沉朱忍不住回過身去,一轉身,就見虛發蒼白的老者執崆峒古禮,朝她拜下去。他的頭埋入寬袍大袖中,聲音飽經滄桑卻篤定有力:「臣等,恭迎帝君回宮!」
其餘仙官亦紛紛執禮,道:「恭迎帝君回宮!」
整齊高亢的聲音迴盪在華陽宮上空,讓人莫名動容。
沉朱怔了半晌才回神,朝他們擺一擺手,道:「好了,知道了。」
她頭也不回地朝宮內行去,腳步略顯凌亂,身後傳來男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聲音:「既然哭了,就哭出聲來。」
她道:「誰哭了,不過是……沙子進了眼睛。」
一入華陽宮,就有宮娥迎來,看到沉朱身側的浮淵,不由得頓住腳步。沉朱順著宮娥的目光看了浮淵一眼,見他已斂了逼人的氣息,周身只籠了一層淡淡的仙澤,額間的神印也已抹去,不由得滿意地眯了眯眼,道:「這位是浮淵神君,自今日起入住華陽宮,見了他如見本神,不可怠慢。」
宮娥們聽到此話,不禁對這位浮淵神君的身份多了些猜測。今日不是帝君第一次帶人回來,紫月女君是她撿回來的,夜來神君也是她撿回來的,對帝君撿人回來的習慣,她們早已見怪不怪,可是,卻從來不曾見帝君對誰這般周到過。
一句「見他如見本神」,雖然輕描淡寫,可是話中之意就有些深遠了……
沉朱無暇理會宮娥互相交換的意味深長的眼神,問道:「怎不見成碧?」
宮娥猶豫了一下,道:「昨日……成碧元君受重傷,昏倒在觀星殿後的桃林之中,至今還未醒來。」
沉朱聞言眉間一緊:「什麼?」
宮娥有些唏噓:「元君她誰都沒有得罪過,不知怎會遭遇如此橫禍。」見沉朱表情,忙又道,「帝君不必擔心,元君身強體健,定能逢凶化吉。」
沉朱道:「本神去看看她,咳,咳咳……」
卻有一隻手繞過她的肩,將她攬住:「自身都難保,還在乎一個小女官。二十七道雷霆,夠一個小仙灰飛煙滅好幾次了。」抬眼對宮娥道,「熬些滋補的仙藥送至此處。」又道,「成碧元君受傷一事,也好生徹查。下去吧。」
宮娥忙道:「是。」
退下去之前,還一步三回頭,目視著青年將少女扶入房中。他的髮色極黑,落在赤紅的衣袍上,美得彷彿上古的神魔。
扶沉朱躺下以後,浮淵坐至床邊,她疲倦地閉了閉睛,道:「成碧的性子一向不樹敵,這宮中斷不會有人想要她的命,她怎會……」
浮淵道:「瞎操這份閒心。聽聞崆峒藥仙扶觴君醫術天下第一,你還怕他保不住一個小女官的命嗎?」
沉朱閉上眼,道:「你竟連扶觴的名字都知道……」說罷,輕道,「我想睡一會兒,你也去歇息吧。看著哪裡順眼,就讓宮娥安排你住哪裡,不要……」話還沒有說完,就合上眼睛,沒了聲響。
從妖界到仙界一路累積的疲憊,此時才一股腦兒在體內爆發,呼吸漸漸綿長,眉頭不自覺蹙著。
浮淵伸出手,漫不經心地理了理她的額髮,卻聽她自口中發出一聲夢囈。
「哥……」
手輕輕摩挲了她的臉片刻,浮淵緩緩起身。
他分明連天道都不顧,為何她的一個字,卻成了他不可隨心所欲的理由?
又坐了一會兒,他才起身,離開房間時,揮手落下垂簾,將熟睡的少女留在一室沉香之中。
由於浮淵的氣息在中途消失,白澤與夜來兜了個極大的圈子,才死心返回崆峒,抱著將六界搜個底朝天的決心回到華陽宮,卻得知沉朱早已歸來。
匆匆趕往雲初殿,欲入內探望,身後卻傳來一個慵懶的嗓音:「阿朱剛剛睡下,你們此時進去,會吵醒她。」
聽出這個聲音,夜來兀然回頭。
不遠處立著的男子,大約剛從清池殿沐浴歸來,寬袍散發,神色懶淡。同樣是白衣,穿在鳳止身上,便是書生般溫潤嫻靜,不惹纖塵,穿在面前的男子身上,卻是一襲翩翩佳公子的風流,渾身都透著玩世不恭。「危險」二字,就只差被他寫在臉上。
夜來身上殺氣騰起:「邪神,你竟敢出現在崆峒,簡直找死!」
正要衝上去,卻被身畔白澤拉住,對方面癱著一張臉朝他搖頭,道:「夜來,他身上沒有殺意。」
若他有殺意,足夠將他們碾壓好幾次。想起此前在霧隱山中與他交手,不得不承認他強得令人髮指。
白澤說著,望向浮淵,問他:「你究竟要對阿朱做什麼?」
浮淵勾起唇:「本神疼愛她都來不及,能對她做什麼?她對本神來說……可是重要的女人。」
夜來為他語氣裡透出的輕浮又要衝上去:「放肆,吾崆峒的帝君,豈容你覬覦!」
浮淵為他的反應眯了眯好看的眸,火上澆油道:「既然她與本神的關係是命中註定的,本神提前覬覦一下,又如何?」
那副理所當然的神情看在夜來眼中,自然十分欠收拾,若非白澤攔著,他早就衝上去與對方大戰一場,不死不休。
玄袍神君冷冷對攔著自己的高大青年道:「白澤,放開我!」
少女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好吵。」
夜來應聲回頭,看到少女神色慵懶地立在身後,肩頭鬆鬆垮垮地披了件外袍,頭髮亂糟糟的,顯然是剛剛睡醒。
「帝君……」一見沉朱,他便衝上前去,確認她一切安好,才冷冷掃了一眼浮淵,問她,「邪神為何會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崆峒?他可對帝君做了什麼?」
沉朱的態度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只聽她漫不經心道:「哦,是我讓他來的。」
夜來身子一頓,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帝君,他如此危險,你怎能……」
她卻淡淡道:「箇中詳情,待我日後與你們細說。」手落到他肩頭,道,「從今日起,你們要與浮淵神君好好相處。」
白澤在聽到此話時,眼皮亦跳了跳。不由得望向浮淵,猜測他的身份。
沉朱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興致,關心地問他們:「讓你們收著的東西還好吧?」
夜來暫時收回混亂思緒,自袖中化出定海珠,道:「帝君放心,定海珠安好。」
白澤亦化出碧落傘和皓月槍,呈到她面前:「只差鳳血玉了。」
沉朱望著散發出上古神澤的三樣寶貝,眸光漸漸沉斂,撫著皓月槍的槍身,吩咐道:「暫送至劍冢安放,劍冢外多落幾道禁制,不可有任何閃失。」
浮淵行到她身邊,漫不經心撈起定海珠,問她:「丫頭,可要我替你把鳳血玉取來?」
夜來暫時剋制住對他的排斥,道:「清染宮有鳳皇在,只怕不那麼容易。」雖對鳳止並無好感,卻還是由衷評價,「止水劍一齣,清八荒濁氣,蕩九州邪魔,今日若不是你懷抱帝君,鳳皇有所顧忌,沒有出劍,你以為能那般輕易便全身而退嗎?」
沉朱為夜來的這句話微微怔了怔。
浮淵的眸光霎時冷下去。
他自然感覺到了止水劍對自己的巨大威脅,也感覺到了執劍之人在那個關頭的遲疑。若不是那一絲遲疑,恐怕他當真無法全身離開九重天。
鳳皇,你已經下定決心要除掉我了嗎?
真巧,我也同樣覺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修長蒼白的手持續發力,幾乎要將手中的定海珠碾成塵土,身畔少女及時落了一隻手到他手上,他才回過神,放鬆下來,聽她道:「鳳血玉由我去取。」
她微斂雙眸,額前的碎髮落下,睫毛低垂:「也許,非我不可。」
鳳止是不是也算到,她一定還會去找他,所以才沒有追上來?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不必刻意猜他的心思,就已經可以知道他在想什麼。
可是,知道他的心思,卻並沒有讓她覺得很開心。
鳳止,你寧願被我誤會,也要以這種形式來保護我嗎?這樣的你,著實讓人討厭啊。
夜色深沉,大殿上只有一盞宮燈立在魑紋的長案上,長案後的牆上掛著一幅字軸,上面的字跡蒼勁有力。
少女負手而立,長久地盯著那幅字放空。
青年無聲無息地落至她身後,喚道:「沉朱,此時召吾前來,有何要事?」
她沒有回頭,只道:「有些事,我想找個人聊一聊。本想召夜來過來,可是想了想,那傢伙太容易喜形於色,實在不夠讓人放心。」
白澤默了默,道:「吾會為你保守秘密,你想說的話,可是與邪神有關?」
她仍然沒有轉身,聲音在夜色裡顯得又輕又緩:「唔,的確同浮淵有關。白澤,他的身世,你只怕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吧……」
將來龍去脈一股腦兒講完,道:「大哥只怕現在都還憎恨著崆峒,他鼓動我去取引魂燈,是希望利用我在仙界與崆峒之間製造矛盾……也怪我明知他的企圖,仍然一意孤行,想為墨珩換一個生機。若不是鳳止當著天帝之面削去我的神位,暫時平息天帝的怒火,崆峒與天族難免要動一場干戈。我想了很久,也只想出這麼一種可能。」嘆息一聲,「那隻笨鳳凰……」
白澤的眸光動了動,望向少女的背影。長髮以墨簪松綰,身上一襲素色長袍。一直以來,她都是一副不喜拘束的性子,無論何時都率性而為,甚至在人情世故上不夠練達,卻原來,有些事她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在裝糊塗罷了。
她轉過身來,語氣裡帶著尋常沒有的老成:「白澤,我本以為,自己的心上除了崆峒以外,什麼掛礙都沒有,如今才發現,自己並沒有那般灑脫。」
「若大哥仍要一意孤行,以後免不得要與鳳止針鋒相對,如今,我只能盡我所能牽制住大哥,能解開他的心結最好,若是解不開……」說到此處,手扶上桌案,緩緩道,「就算解不開,我也要護他安好,可是,我只怕……」
想起鳳止執劍時的模樣,指骨隱隱泛出青白色,那時的鳳止,是真的對他動了殺心。
正為這個念頭有些顫抖,腦袋就被一隻手按住,抬起臉,眸中映出青年俊朗的容顏。
白澤的臉上雖沒有表情,目光卻溫和。
「沉朱,你已經竭盡所能,就算無法做到最好,也已經做得足夠好。剩下的事,不要多想,無論你做什麼,吾會一直在你身邊。」
她的唇角泛起笑意:「白澤,謝謝。」眸中的憂色卻仍未褪盡,「只是不知,鳳止為何不肯把鳳血玉給我……」沉吟道,「只能當面去問他了嗎?」
沉朱休養幾日,不等身子骨徹底復原,就攜白澤跑了一趟清染宮。九重天因她幾日前的大鬧,戒備森嚴,她不敢過於招搖,遂化成一塊錦帕躲入易了容的白澤的衣袖間,待過了南天門才化出原形,當然,為防被明眼人認出來,還是儘量掩了自己身上的神澤。
好在白澤的身上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氣質,這一路上,雖有仙將懷疑這位面癱的神君究竟是何方神聖,卻無一個敢上前質問。
來到清染宮門前,沒必要再隱瞞身份,對宮娥道:「煩請通傳,崆峒沉朱求見錦嫿公主、鳳止上神。」
此話被宮娥轉述給鳳止後,他若無其事道:「就說本君正在與公主賞花,不便見客。」
沉朱聽到宮娥的轉達時,攏在袖間的手微微一抖,抬手撫上衣袖上的褶,淡淡道:「既然如此,本神便在此處候一候。待上神與公主賞完花,再接見本神也無妨。」
望著無情掩上的宮門,沉朱為自己捋順一口氣,告訴自己,他既想端架子,就讓他端,她原諒他這一次。
可是,直等到夜幕降臨,大門才再一次開啟,過來掌燈的宮娥看到披著星輝的男女,驚異道:「你們還在啊,上神與公主已經歇下了,改日再來吧。」
沉朱把拳頭握得嘎嘣響,忍住破門而入的衝動,拂袖道:「白澤,我們走。」
透過靈力望著少女離去的背影,鳳止嘆息:「阿朱,你想要鳳血玉,本君會給你的,只不過,還不是時候……」
那日之後,沉朱隔三岔五到清染宮前求見,卻連鳳止的影子都沒有見過。被拒在門外的次數多了,她開始有些不確定,他究竟是在故意氣她,還是當真不想見她。
鳳止,你到底打算賴在這裡躲我多久?
這一日,她照例等在清染宮外,正沉著眼考慮乾脆強行衝進去,找鳳止問個明白,卻又怕驚動九重天的仙將,屆時又是一場風波。俗話說忍字頭上一把刀,這幾日,當真像是有把利刃懸在心尖上。昨日東海水君還遣人委婉詢問定海珠何時奉還,她若是再拿不到鳳血玉……
白澤見她耷拉著腦袋不知在想什麼,忍不住在她頭頂按了按。感受到他的動作,她強打起精神,神色卻仍有些黯然。聽到宮門開啟的聲音,暗淡的眸立刻亮了亮,忙抬腳疾行過去,可看到並肩行出的人,身形卻陡然凝住。
她將表情收拾好,望著迎面而來的男女。
在她的印象裡,鳳止不喜歡過於繁重的衣飾,平日裡的穿著頗為隨性,絲毫也不端上神的架子。或一襲白衣,或一件青袍,頭髮也懶得侍弄,最多也不過是以玉帶挑一縷綁在耳後,溫溫淡淡,寵辱不驚。
可是今日,他卻穿得繁複而莊重,玄色的外衣下露出白玉的襯袍,寬擺大袖,當真是灼灼風華,日月失色。他今日的穿著固然好看,只是清潤氣質卻掩在一層層的莊重下,讓他看上去比平日冷淡,頭髮也以銀冠一絲不苟地束好,冷淡中又添了些傲然。
他這種打扮,自然不是隨意出門走動,而像是要去赴什麼宴席,看到停在不遠處的鑾駕,就更確信了七八分。
走在他身畔的女子朝他耳語,他微微垂下頭認真地聽,目光漫不經心朝她所立之處投來,惹她心裡的某根弦驀地拉緊。
「鳳……」她的喉嚨動了動,還未喚出他的名字,他已收回眼光,旁若無人地行到鑾駕旁站定,溫聲喚女子的名字:「錦嫿,愣著做什麼,莫要誤了時辰。」
錦嫿應了一聲,鳳眸輕輕挑著,朝沉朱望了一眼。那一眼於沉朱而言頗有些意味深長,似是挑釁,又似是同情。而後便見她施施然朝鳳止行去,朝他露出一個淺笑,神色親暱:「芳華山距離清染宮不遠,要不得一個時辰便到了,芳華上君尚不知是尊神陪我過去,若去得太早,免不得驚嚇到他老人家。」
鳳止極自然地伸出一隻手,將她扶上鑾駕,笑意溫和:「本君有這般可怕嗎?」
沉朱只覺得前方的光景有些晃眼睛,鳳止身旁的女子,越看越是礙眼,偏偏耳中轟鳴,心情沉重得抬不動腳,待回神時,那五彩的鸞鳥早已載著滿身風華的二人走遠,渺無蹤跡。
「沉朱。」耳畔傳來白澤的聲音,「回華陽宮吧。」
她調勻呼吸,朝白髮青年挑一挑眉:「回華陽宮做什麼?我們去芳華山湊個熱鬧。」
芳華上君在神仙裡也算是老資格,他誕生於洪荒紀末,本是仙界最有希望升為上神的神仙,可是九萬年前,他卻突然看透仙途之浩渺,悟出一切都是浮雲,主動放棄了升神之道,改在芳華山種桃。
芳華上君是個有追求的神君,就算是種桃,也要與名家看齊。仙界種桃最有名的非西王母莫屬,這九萬年,芳華上君孜孜不倦地研究種桃之術,誓要將西王母的蟠桃給比下去。每一年,他都會在芳華山舉辦一次芳華宴,廣結仙緣是次要,請四方仙友品鑑他的桃才是首要。
到了芳華山,落到芳華上君的洞府前觀望片刻,發現所有赴宴的神仙進去之前,都會有仙童確認拜帖。
沉朱惡名在外,六界的男神仙避她都來不及,又怎會遞帖子給她?此番她大鬧九重天,神位被鳳止奪去,更是成了人人避諱的人物。
她託著下巴沉吟:「此處不好硬闖,鬧大了,於崆峒的聲譽有損,有沒有什麼辦法……」微微偏頭,卻見適才還在身邊的白澤,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正茫然四顧,揣測他的去向,白髮碧眸的青年就又悄無聲息地在她身邊落定。
他的手上多出一封描金請帖,在受邀人的姓名上抹過,立刻換成了「沉朱」二字。
沉朱問他:「帖子哪來的?」
白澤面不改色:「搶來的。」
沉朱評價:「幹得好。」
本以為有了帖子,就能輕鬆混入仙宴,誰料,剛剛將帖子遞給迎客的仙童,就聽到旁邊傳來一聲涼涼的輕嗤:「我當是誰,這不是崆峒的小神君嗎?」
眸子往旁邊一轉,認出說話的青年,眼角不禁抽了抽。
狐族的少君君臨,竟在今日碰上了,委實倒霉。
冷冷看他一眼,欲躲開這個禍害,卻見他將仙童手上的帖子抽出來,瞄了兩眼:「堂堂崆峒上神,卻在拜帖上作偽,說出去不怕人笑話嗎?」揭穿她之後,又懶洋洋拖長語調,「哦……本君忘了,你早已不是崆峒上神,而只是個凡君,區區凡君,自然沒有資格受邀參加芳華宴,也難怪要作偽。」冷笑一聲,「一個假帖子,你倒是好意思拿出來。」
此君擺明了是在找碴兒,沉朱抬眼看他一眼:「連崆峒的第四道界門都過不去的君臨少君,都好意思執拜帖前來,本神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君臨被她噎了噎:「你……」咬牙切齒道,「你今日過來,究竟有何目的?」
沉朱悠悠道:「本神的事,還輪不到你來過問。」
抬腳欲走,卻被他搶至前方,只見他挑眉:「往哪走?本君還有一筆陳年的賬,要同小神君算一算。」
他口中說的陳年的賬,自然是夜來那一筆賬,沉朱眉眼微沉:「本神今日沒那個閒情逸致,讓開。」
守門的仙童卻站出來,期期艾艾道:「這……這位小神君,容小仙重新檢查一下拜帖,若果真如君臨少君所言……還請恕小仙無禮。」
君臨換上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小神君難道要硬闖嗎?」
因君臨這麼一鬧,洞府前霎時圍上來許多仙人,對著沉朱指指點點。
眾仙紛紛猜測,這崆峒的小帝君幾日前闖下那般大的禍事,不在崆峒好好躲著,怎跑芳華山蹭起仙宴來了?
她私盜碧落傘,犯了天帝大忌,本應立即降旨緝拿,卻不知是礙於往日與崆峒的情面,還是覺得此事鬧大了不好,天帝只是對她下了最後通牒,限她在十日內交還碧落傘。在這個當口,她竟還有閒情逸致來芳華山?
深思熟慮了一番,眾仙心裡突然一個敞亮。這位崆峒的小神君,不會是為了鳳止上神而來的吧?
此前,她與鳳止上神的流言滿天飛,尤其是因為鳳止上神的緣故,致使她與長陵君的婚約無疾而終,讓世人誤以為這是一齣鳳求凰的佳話,可是沒隔多久,就傳來她被鳳止上神削神位的訊息,正在眾仙以為這大約會是一齣相愛相殺的戲時,又聽聞鳳止上神入住了清染宮——這出戲的走向,委實讓人看不清。鳳止上神的心思,也委實讓人猜不透。
當年,錦嫿公主思慕他的事,整個九重天都知道,他卻一點也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後來中途殺出了個沉朱,讓人以為錦嫿公主這下是沒戲了,可是時隔多年,鳳止上神卻與她成雙成對地出現在了芳華宴上——
難不成,是鳳止上神兜了一個圈子,終於發現錦嫿公主才是自己的良配?
忍不住看向這位崆峒的小神君,白袍黑髮,容貌出眾,並無傳說中的跋扈張揚,不開口說話時,倒顯得有幾分沉靜。
這般看著,委實挑不出哪裡比那位公主遜色。
卻見她朝君臨挑了挑眉毛:「本神便是硬闖,你又待如何?有膽子攔的話,便來試試。」眯了眯眼,「不知狐君介不介意,日後多一個殘障的兒子。」
眾仙心尖不由得一抖,好似有些明白鳳止上神為何選錦嫿公主了。這小神君的性子,委實剽悍。
君臨退後一步,抖著嗓子道:「你你你,莫要亂來……」
此處的騷亂很快驚動了芳華上君,只見一個慈眉善目的老神仙從洞府裡迎出來,道:「各位仙友,緣何聚在此處?洞府內已備了仙釀,請各位移駕品嚐。」
君臨一見芳華上君,腰板立刻硬了硬:「芳華上君,此處有人偽造拜帖,難道也要一併請入嗎?」
芳華老兒自然早就自仙童口中得知此事,只不過,他這個人向來喜歡和稀泥,打圓場道:「本君年紀大了容易犯糊塗,究竟請了誰沒有請誰,倒記不清了。遠道而來,即為貴客,小神君也一併來用些仙釀吧。」
君臨正有些不滿地蹙了眉頭,就見一個玄袍神君自芳華老兒身後現身,眼眸立刻一亮,喜道:「鳳止上神,來得正好。」
沉朱的眼皮一挑,目光落到鳳止身上,就再也移不開。
他淡淡問道:「此處何故喧譁?」
君臨立刻將沉朱偽造拜帖欲擅闖仙宴一事原本道出,中途,芳華上君欲攔,卻沒有逮住機會,只能無奈地立在一旁,撫袖喟嘆。他這麼大年紀,能不能不要這麼折騰。現在的小輩,就不能體諒一下他這個老人家嗎?
君臨卻心直口快,指著沉朱道:「她擺明了是追著上神來的,誰不知她剛剛被上神拋棄,心中定然不忿,若是放她進去,不曉得會把仙宴攪和成什麼樣。不過,能死皮賴臉追上來,也是讓人大長見識……」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啪」的一聲,右半張臉上,赫然是一個鮮明的手掌印。
因那一巴掌過於響亮,周遭氣氛陡然凝結。
沉朱揉了揉拍痛的手,慢吞吞道:「本神便是當真死皮賴臉追著他不放,也是本神樂意,輪不上你來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