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噬心蠱蟲體內種

白澤以沉默回答她的質問。

她的手垂下去,整個人彷彿都已被掏空。

白澤能夠感受到她的哀傷絕望,卻無力讓她恢復豁達開朗的模樣。只要墨珩尚有一息留存,他都可以想辦法,可是,他要怎麼喚回一個三魂七魄都不在的人?

不,也許並不是沒有辦法,只是那個辦法無人能夠做到罷了。

沉朱卻沒有漏過他眼中泛起的細微情緒,問他:「白澤,你可是有話沒有說完?」

他避開她的目光,道:「並無。」

沉朱卻道:「白澤,為何不敢看我?你有話瞞著我。」

他頓了頓。他表現得很明顯嗎?可他明明是個面癱啊,她是怎麼看出來的?

這世上,的確存在可以喚回魂魄的辦法,可是,那個方法卻是一條死路,弄不好就要拉整個六界陪葬。就算告訴她,也只能為她多添絕望。

不能說,打死也不能說。

白澤把臉轉回她,真誠道:「沉朱,吾沒有說謊。」

沉朱默下去:「是嗎……」姑且信了他的話。

卻在此時,聽到一個慵懶的男聲:「明明已瞧出端倪,為何這般輕易就信了?」

她怔了怔,有些驚慌失措。浮淵,她為何會聽到他的聲音?

難道是……體內的蠱蟲。

他似是聽到她的心聲,輕笑:「聰明。你我體內種了相同的蠱,你的所思所想,我都可以通過它得知。」又道,「勸你莫要動它,也不要讓其他人知道它的存在,否則,它會立刻咬斷你的心脈。」

沉朱極力定下神,問他:「你方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浮淵只道:「你只需問白澤,知不知道引魂燈。」

沉朱的手不自覺握了握,把臉轉向白澤,問他:「你……可知道引魂燈?」

聽到「引魂燈」三字,白澤兀然怔住。是誰,告訴她的?

見白澤不說話,沉朱目光灼灼,又問了一遍:「白澤,告訴我,你是不是知道引魂燈?」

白澤沉默了片刻,點頭。

沉朱繼續問他:「此物有何用?」

白澤道:「點燃它,置於體內七七四十九日,可引失散的魂魄迴歸本元。」

沉朱眸子霎時被點亮:「此物可還在六界?」

白澤知此事瞞不過她,只得道:「引魂燈如今懸於幽冥蘭若界上空,用於鎮壓蘭若界的惡鬼亡靈,乃冥界的鎮界之寶。」

聽到引魂燈的用處,沉朱的眉眼漸漸沉下去,問他:「若我欲取引魂燈,為墨珩引魂呢?」

白澤望著她,淡淡的眸子裡有哀傷漫開:「沉朱,引魂燈不可離開冥界。」冥王將蘭若界封存,數十萬年一直隱瞞引魂燈的存在,便是害怕有朝一日它會為人所覷覦,除自己以外,六界之中知曉此事的人只怕寥寥無幾。

是誰將此事告訴沉朱,不可饒恕。

他的眼底多出一抹陰影,補充:「冥界若亂,人界也不能倖免,人界一亂,就是六界之亂。」

沉朱聽到此話,身子重重晃了晃,是啊,如今六界的局勢,牽一髮而動全身,她不能如此冒險。

她頹然地撐上額頭:「浮淵,這便是你放我回來的理由嗎?」

對方的語氣裡有蠱惑的味道:「一個六界大亂便可換回墨珩,於你而言,當真不值得嗎?」

她為此話心旌大動,那個表情映在白澤眼中,惹他眸光一晃,雙手落到她肩頭,緊緊握住,語氣難得地嚴厲起來:「若取引魂燈,必要與六界為敵。沉朱,你是崆峒上神,不可有任何動搖,墨珩上神也不會希望你這麼做。」

沉朱的神志被他的這句話召回,臉上漫開一片深沉的絕望。若非她生而為神,或許也不必如此為難。

腦海中響著浮淵事不關己的冷淡語調:「我不過為你指了一條明路,如何抉擇,與我何干?」嗓音寒徹透骨,「阿朱,就算你不背叛六界,總有一日,六界也會背叛你。」

沉朱肅然而立片刻,突然失笑:「浮淵,你莫不是以為,為了墨珩,我什麼都會去做?你不要忘了,我與你不同。墨珩想要的,是六界的朗朗乾坤,是崆峒的江山萬里,他走了,我便為他守著這乾坤和江山。」握緊拳頭,一字一句道,「你死心吧,本神絕不會成為你擾亂六界的棋子。」

男子聽後怔了一瞬,隨即低笑:「好,好一個為他守著江山萬里。我很好奇,如果將你的身世公諸天下,這六界之中,有誰會念你的這顆赤誠之心。」

白澤見身畔少女眼睛突然睜大,一抹凌厲的煞氣自她身上散發而出,漆黑的眸中有一浪又一浪的暗潮,彷彿要將她自己侵吞。

他察覺出她的不對勁,忙出聲喚她:「沉朱!」

喚了好幾聲,她的眼神才恢復一縷清明,攥住他的衣袖,將眸中情緒掩去,語氣疲憊:「白澤,我累了。」

白澤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道:「沉朱,你需要休息。」

等在殿外的鳳止聽到身後動靜,忙回過頭去。只見安靜走在白澤身邊的少女,眉宇間是深深的疲憊。他望著那道纖細的身影,鳳眸中泛起幽冷光澤。浮淵,你放她回來,便是想看她為墨珩肝腸寸斷嗎?還是說,你有其他打算……

沉朱行到他身邊,仰臉看向他,眼裡一片黯然。

她張了張口,想要說話,卻好似不知該說什麼,他伸手將她扯入懷中,輕柔地抱住,溫聲安慰:「阿朱,沒事了。」

沉朱回來之後,沒有提及霧隱山中發生的事,眾人照顧她的心情,暫時沒有咄咄詢問。

最近成碧為她的狀態有些擔憂,她打從霧隱山歸來,整個人便沉默了很多,而且變得不大與人親近。不光是夜來和白澤,就連鳳止都受到了冷遇。

有一個多月,她總是獨自在觀星殿,對著墨珩上神的棺木一坐就是整日,不發一言,亦不讓人靠近。夜來和白澤輪番過去陪她,都被她冷淡地趕了回去。

面對她的異常,成碧只得去請示鳳止,對方卻垂下文靜秀雅的眉眼:「成碧,本君這個月,已被趕出來二十九次。」又道,「這幾日,本君總是等她睡著,才將她抱回房間,可是第二日醒來,再去敲她的門……」低眉苦笑,「人就又不見了蹤影。」

成碧默了默,只能對鳳止的遭遇表示同情。

沉朱的這種狀態又持續了很久,數月之後,她終於不再只是對著棺木發呆——對著棺木時,她的手上多了一卷書。

要從一件事中走出來,就必須把注意力轉移到另一件事上,成碧覺得看書不失為一種移情的辦法,為了幫帝君從失去墨珩的痛苦中走出來,她派人蒐集來很多古籍善本,帝君起先只是應付地看上兩眼,後來突對上古的典籍產生了興趣,命人在六界之內蒐集此類書籍,廢寢忘食地研究。

成碧欣慰之餘,忍不住犯嘀咕——帝君是否從一個極端,又進入了另一個極端?

在此期間,鳳止仍然備受冷落。

雲初殿外的桃林中,一身白色孝服的少女坐在桃樹下,正握著一卷書閉目沉思。微風襲來,寬大衣袖和握在手上的書卷輕輕晃盪,書頁聲顯得更加安靜。

鳳止在十步開外的地方頓下,將那道沉靜的身影望了一會兒,才輕腳行到她身邊。

桃色花影裡,青年低頭將少女手上的書卷抽走,對方感受到他的動作,睜開眼看向他,眼眸幽沉冷寂,夾著點點茫然。回神之後,眸中才多出一些暖意:「鳳止。」

他握住書卷在她面前坐下,目光掃了掃那一頁的文字,問她:「你在研究鎮壓惡鬼的方法?」

她將書卷抽回掩上,淡淡道:「恰好翻到此頁罷了。」看到他的臉色,問他,「你昨日沒有睡好嗎?」問完之後,才想起昨夜之事,有些自責,「鳳止,你其實不必陪著我的。」

昨日,她不知何時在書房伏案睡去,醒來的時候已躺在被窩,想來是鳳止把她給抱回去的。

她朝他的臉伸出手,想了想覺得不妥,半途想縮回去,卻被他及時握住。

他拉著她的手貼到他的臉頰處,呼吸清淺:「阿朱,為何縮回去?」

她垂下眸,道:「戴孝期間,需禁慾戒色。」

此話說完,二人雙雙沉默。

沉朱把手從鳳止手中抽出來,布了茶盞,撈起冒著仙氣的茶水飲了一口,將波動的情緒壓回,鳳止亦撈起一盞茶水潤喉,淡淡的語氣:「阿朱,你對墨珩一片孝心,本君理解,可你……卻犯不上如此冷落本君。」

這些日子,她連獨處的機會都吝於給他,實在有些折磨。

而且,看她的樣子,好似還有事瞞著他。

沉朱望著面前青年清秀白淨的臉,頓了頓,選擇轉移話題:「你打算何時回鳳族?」

鳳止的臉上尚留有似有似無的笑意,眼神卻漸漸冷下去:「阿朱這是在,送客?」

沉朱望了他一會兒,朝他疲倦地笑:「鳳止,我們原本說好,待我解開大哥與墨珩之間的心結,便與你離開六界,做一對平凡夫妻。可是,現在看來,我做不到了啊。」雖然很努力,眼底卻還是流露出一抹低落,「鳳止,阿朱做不到了。」

如今的她,已經無法兌現那個承諾。墨珩不在,大哥的敵意又那般露骨,放眼六界,她哪裡還有可以託付之人?

鳳止語調輕緩地確認:「所以,你想要放棄本君嗎?」

沉朱的目光微晃,手在衣袖間緩緩合攏,下定決心後,才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鳳止,沉朱此生只愛過一個人,除他以外,再不會愛上其他人,讓她放棄他,她做不到。可她……卻也無法再朝他更近一步了,也許,她永遠也走不到那個終點了。」她臉上的表情孤寂冷清,「你到底……明不明白?」

話剛說完,就被男子拉入懷中。

鳳止的聲音溫柔入骨:「阿朱,你什麼也不需要做,只要站在原地,等著本君就是。」耳畔響著他有力的心跳和低緩的嗓音,「剩下的路,本君會把它走完。」

上一刻在心中築起固若金湯的防線,下一刻就因他幾句輕描淡寫的話潰散,眼睛剎那間就紅了一圈。

鳳止捧住她的臉,輕輕吻了吻她的眼角,剛剛移到她唇邊,她就躲開,搖頭:「鳳止,今日不行。」

溫淡的眸中掠過一抹不悅,下一刻就做了個決定——不理。

唇貼到一起時,沉朱輕微地顫了一下,仍要撤開,後腦勺卻被他以手掌穩住。落到唇上的力道漸次加重,男子的氣息愈發霸道熱烈。

理智漸漸被磨去,像是節節敗退的將領,她退一步,他就進一步,很快就退無可退,只剩下垂死掙扎。

清風拂過,青袍少女與白衣青年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如同一幅纏綿悱惻的畫卷,漸漸在落花中模糊。

唇舌糾纏片刻,自心口處突然蔓延開銳利的疼痛,惹沉朱身子一陣痙攣,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重重將鳳止推開。

鳳止還愣著,她就撂下一句「我去找成碧」,跌跌撞撞朝前逃去。

清風之中,青年沉默片刻,緩緩蹙起好看的眉頭。

耳畔傳來清風翻動書頁的聲響,鳳眸偏過去,落至桌案上的書卷上,眼底有幽冷色澤泛起。他輕聲沉吟:「阿朱,你究竟想做什麼?」

沉朱奔出幾步,聽到腦中響起男子調侃的語氣:「好一齣郎情妾意。」

她扶上身畔的一株花樹,緩了緩,道:「浮淵,把蟲子從我體內拿走,你這般監視著我,很好玩嗎?」

男子輕哼:「你當我很樂意看你與鳳皇你儂我儂嗎?記住,他碰你一次,蠱蟲便咬你一口,若是想被咬死,下次就再對他投懷送抱試試。」

「你……」

正待罵他,他就單方面斬斷了與她的聯絡,好似心情不佳,只撂下冷冷的一句:「你好自為之。」

她扶著身畔樹幹半晌,漸漸皺起眉頭。看來,還要繼續與鳳止保持距離。

霧隱山中,緋衣襲身的男子神色懶淡地坐在九曲迴廊下,望著廊外桃花零落,衣袍鬆垮,自一側肩頭滑落,底下的襯袍亦有些凌亂不整。他的側臉輪廓清冷,整個人好似自骨子裡透著清貴之氣,又帶著漫不經心的慵懶和桀驁狷狂。

他伸出手,將落至自己掌心的花瓣捏碎,血色的汁液剎那間便染紅蒼白的指尖。不知是想起了什麼,深漆的眼眸漸漸陰翳無比,他自鼻子底發出一聲冷哼:「鳳皇,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得意多久。」

白髮神君抱著一摞書簡,走在通往雲初殿的路上。及腰白髮在髮尾處綁起,身上一襲古舊的純黑長袍,一眼看去並不華貴,卻無一處不透著精緻。青年身材頎長,五官漂亮,可惜的是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為他在華陽宮擋掉了許多桃花——眾宮娥紛紛表示,那張看上去冷冰冰的臉,實在是讓人不敢上去搭訕。

成碧遠遠看見他,卻彎著眼睛湊上去:「白澤神君,又來為帝君送書嗎?」

白澤自高出他視線的書簡後,看了她一眼:「嗯。」

成碧樂呵呵地伸出手:「我來幫你。」

他卻避開,道:「不必。」打量她的身板一眼,道,「很重。」

成碧沒理會他的拒絕,仍然為他分了一半的重量,與他並肩而行,開口:「白澤神君……」

卻聽男子淡淡道:「白澤。」

「嗯?」

「吾名喚白澤。你從前如何喚吾,日後便如何喚吾,不必有所忌諱。」

成碧愣了愣,杏眸淺淺轉笑,白澤還沒有晉為上神時,她的確直呼他為白澤,不過,那時的白澤還是軟綿綿的一團,可以縮在她身上懶洋洋地睡覺,如今身份地位都不同,她也就隨其他人一起喚他一聲神君,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想到此處,忍不住笑道:「你變成這副模樣,倒讓我忘了從前那個好吃懶做的白澤獸。」邊笑,邊往前走去。白澤頓了頓,跟上她的腳步。

他好像,留下了不得了的黑歷史。

到了雲初殿,成碧把書簡還給他,告辭離去。

白澤一進沉朱的房間,就見她滿臉喜色地朝自己奔來:「白澤,來得正好,我找到可以替代引魂燈鎮護蘭若界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