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歡喜姻緣藏玄機

修離雖說一切都好,素玉卻覺得他有事瞞著自己,但是偷偷留意了他幾日,他的舉止卻一切如常。她雖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太將此事放在心上,心頭卻總像是籠著層疑雲,無法釋然。

讓她欣慰的是,孤河如他承諾的那樣,沒有再次出現。不過,也許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他就在身邊,陰魂不散。

他說過的那些話,也時常回蕩在她耳畔。

「小玉,將我封印在不歸淵數千年,都不能平息你的怨恨嗎?」

「若是在幻境中殺了我可以讓你洩恨,你想殺我幾次,都沒關係。」

「小玉,我沒有辦法。」

「你若不想見我,我日後再不出現就是。」

華陽宮中歲月安穩,因孤河逃出封印而出現的異象也煙消雲散,六界風平浪靜,沒有任何有關他的訊息。

唯一不對勁的是,修離對「孤河」二字愈發敏感。

身邊的人偶爾提起,他都會冷冷呵斥,有一次,素玉偶然聽到他在訓斥伺候筆墨的小女官:「日後不要再讓我聽到‘孤河’二字,滾出去。」

小女官白著一張小臉跑出來,撞見素玉,張口就要叫,素玉卻豎了根手指在唇畔,以眼神示意她:「下去吧。」

立在門畔攏了攏衣袍,望向書齋中的青年。

他立在那裡,神色模糊難辨,下一個瞬間,只見他突然將長案上的東西拂落,噼裡啪啦,一片狼藉。

素玉還從未見他如此狂躁的模樣,心口不禁跳了跳,定了下神,緩步走到他身後。

大約是將她當作了女官,只聽他冷冷道:「本神說了,滾下去。」

她化出一盞茶水遞給他,懶懶道:「先喝口茶平復一下。」

聽到她的聲音,他身形一頓,轉眸看向她時,眼中的戾氣還未散去。她伸出手指,落到他眉宇間,笑眯眯道:「還沒見過你生氣的模樣,原來是這副樣子。」

他眸光漸漸恢復清明,放任她將自己眉間的褶皺撫平,聲音裡難掩疲憊:「方才可嚇到了你?」

素玉為他理了理衣袍:「我膽子哪有那麼小。」隨手捏了個訣,將凌亂的書案恢復原狀,白瓷的筆洗端端正正擺好,青玉獅子的鎮紙壓在鋪開的卷軸上。

修離的反應慢了半拍,待他擋至她面前時,她的目光早已落到卷軸之上。她看著畫中的人,神情有一瞬的怔忡。

只是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個清晰的輪廓,白衣青年黑髮如瀑,宛若畫中仙。雖然眉眼還沒有填上,她卻一眼就認出來,畫中所繪正是孤河。只有孤河,才有那樣的淡漠妖冶的氣質。

她淡淡開口:「修離,你何時有這樣的本事,能將一個沒有見過的人畫得入木三分?」不等他回答,就自言自語道,「對,崇冥見過,你的悟性一向很好,琴棋書畫都不在話下。好啊,有了畫像,便可在六界散佈,也更方便各界的上君提防他。」說完,便撈起一管筆,在畫中人的臉上落下,眉毛鼻子嘴巴,數筆勾勒成形,正欲將眼睛點上,手卻被男子按住。

墨汁滴落,在紙上暈染,畫中的那張臉緩緩模糊。

筆掉落在地,男子將她抱住,有些疲憊地喚她的名字:「小玉。」

她在他懷中一會兒,輕輕撫了撫他的背:「近來看你氣色有些不好,是在宮中憋悶太久的緣故吧。我看,最近也無什麼要緊之事,你我不如出門一趟。聽聞西王母的瑤池仙境風景極佳,你覺得呢?」

他道:「好。我們去瑤池仙境。」

「回來的路上順便去蓬萊仙島走一遭,怎麼樣?」

「嗯,好。」

「修離。」

「嗯?」

「你若有什麼心事,一定要告訴我。有什麼事,我們一起面對。素玉絕非膽小怕事之輩,你是我的夫君,難道還不瞭解我嗎?無論發生什麼,我都在你身邊。就算是死,我也會在你身邊。」

修離用力抱緊她,語氣隱忍:「小玉,你會後悔的。」又道,「可我一定不會給你後悔的機會。」

素玉無奈地回抱他:「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啊。」

也許,那時的她已隱約有所預感,只不過努力裝作沒有察覺罷了。

雖是母女,素玉與沉朱卻有個極不一樣的地方。沉朱遇事必須想明白,想明白之後必須說清楚,素玉卻擅長粉飾太平,有些事如果糊塗一些比較好,她便寧願糊塗著。比方說她對修離的感情,若不是修離率先坦白,她只怕要放在心裡一輩子。有時候只要不承認,就連自己都能夠騙過去。

可是,一旦認定了,她的感情卻也來得熱烈。想要的東西,她會誓死捍衛,除此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重要。這一點從她灑脫地丟開政務,只為陪修離出門散心一事便能看得出來。那段時日,他們四處弔古尋幽,遊山玩水,幾乎樂不思蜀,大有不將六界的名勝踏遍便不回華陽宮的架勢。所有奉令請他們回宮的神將,都被她隨口打發了回去。

這一日,南海的某處,廣闊無垠的夜幕中綴了滿天的星子,平靜無瀾的海面,只一葉扁舟浮於其上,天地間一片靜寂與安寧。

舟上的男女,一坐一臥,皆薄衣輕裳,仙姿縹緲。斜臥舟上的女子青衫翠裳,以手撐頭,正在聽身畔的玄衣男子吹一支玉笛曲。她的手腕纖細皓白,眼角微微挑著,帶著一抹漫不經心的風流。雲鬢間斜插著一根古樸的木簪,微風輕拂下,裙襬飛舞,似有點點光華流瀉其上。

一曲聽罷,她懶懶評點:「唔,吹得不錯,只是曲子太傷感,來個熱鬧些的可好?」

男子將笛子在手中轉了一轉,橫到唇邊,道:「好。」

笛聲響起,開頭並不比適才的曲調歡快,女子神色懶淡地聽著,正困得打哈欠,卻聽笛聲忽而輕揚,旋律在海面上盤桓而過,只見半空、海面,突然有白色的花緩緩盛開。

剎那之間,香氣盈鼻,滿目都是繁花盛放的奇詭光景。

她忍不住讚了句:「這個好。」自舟上坐起,抬起一隻手臂,放任花朵在她指尖盛開。手輕輕一揮,花瓣便如雨般紛紛落下,落在她逶迤的裙襬上。白花翠裙,美而不豔,魅而不妖。

笛聲止住,她挪到他身邊,以他的腿做枕,滿足地看著這海上花開的盛景和滿天繁星。

男子突然開口:「小玉,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的長髮落一縷在她臉頰旁邊,弄得她癢癢的,她笑笑,摸一摸他的臉:「怎麼突然開竅想要孩子了?」

他的眼睛裡彷彿也有一顆星子,漆黑卻明亮。

「你那日說得對,有了孩子,我們便可如墨珩上神那般避世,如這段時日一般逍遙自在,不好嗎?」

她漫不經心應道:「自然很好。」眯著眼睛道,「可是,只怕你到時候會捨不得啊。你說說,為人父母的,哪個不想陪在兒女身邊長大?」

男子握住她的手:「那就好好陪著他,一直等到他可堪重任,你我再退隱,也來得及。」

她輕笑一聲:「什麼來不來得及。修離,你最近總想些莫名其妙的事,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他沉默下去,看神情,不知究竟在想什麼,她忍不住坐起,逶迤的裙襬在身下堆疊,縷縷青絲鋪在其上,如黑色的錦繡。

他忽而溫和一笑,抬手扶一扶她歪在一旁的髮簪:「我能有何古怪,是你自己思慮太重。」涼涼的手停在她鬢邊,看了她一會兒,「你想何時回去?信不信,你我若是再不回去,下次來請的,便是崇冥和他手底下的十萬神將了。」

她卻算了算日子,道:「不急,再玩兒兩天,崇冥沒那麼麻利。」又興致勃勃道,「修離,再吹支曲子吧。」

對方卻道:「累了。」

她輕哼一聲:「我就不信你體力這般不濟。」

青年的桃花眸眯了眯,道:「還是小玉瞭解為夫。方才的那兩支曲子,是無償贈送,這第三支……可就看你的誠意了。」

素玉迅速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道:「夠誠意了吧,快吹。」

喚作修離的青年默了默,問她:「夫人覺得為夫是這麼好打發的人嗎?」不等她回答,就按住她的肩頭,深深吻下去,離開她的唇瓣後,望著她憋得通紅的臉,眸中笑意一深,「要這樣才像話。」

卻見女子神色一凜,道:「修離!」

伴隨著她的話音,是一聲巨響,身下大浪翻滾,小舟承受不了力道,瞬間被掀翻。

二人及時跳開,借神力懸在半空,海水翻騰之處,有數條巨蛟咆哮著鑽出,素玉撐起仙障,抵擋自巨蛟身上甩落的海水。大致數了數,蛟頭有九,竟是隻九頭蛟。

能夠無聲無息地靠近他們,絲毫也沒有洩露氣息,證明此蛟能耐不小,看它個頭,修為至少有數萬年吧。

蛟族類龍,卻與龍族天差地別。龍族位於六界的巔峰,一齣世便是上神之位,可是蛟族歷經千萬年的修煉,度過重重險惡的天劫,卻也未必能獲得一個升為上神的機緣。分明在外形上與龍無異,可是想要步步昇仙,卻極端艱難,這其中也無什麼別的原因——根基不同罷了。

這隻九頭蛟出現在這裡的原因,用腳指頭都能想明白。

只要奪得龍族的仙骨,它就可以避開重重天劫,直接升為上神。

這是多麼大的誘惑。

九頭蛟的口中發出含混的聲音:「龍族的小娃娃,竟親自送上門來,不負本座這七萬多年的修行……」

聲音空無,卻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激動。素玉聽它說修行七萬年,神色隱隱發沉,口上卻輕蔑道:「區區笨蛟,也妄想成龍嗎?」

修離卻在半空握了握她的手,低低道:「此蛟不簡單。小玉,不可輕敵。」

素玉冷哼:「就算有九個頭,也不過是隻惡蛟而已,修離,你只管在一旁看著,看我是如何將它抽筋扒皮的!」

欲上前迎敵,手卻被修離死死拉住,他將臉轉向面前的九頭蛟,道:「我們夫妻難得外出一次,只想縱情山水,不想為不必要的衝突掃興。七萬年的修行得來不易,或許再經一輪功劫便可獲得一個升神的機緣,閣下卻是急什麼?」淡淡笑著,與它談條件,「前幾日本神在蓬萊得了件法器,可抵三萬年的功劫,若閣下肯為我夫妻二人放行,本神願舍這件法器給你,權當是結識個朋友。」

說著,便化出那件法器給它看。

蓮花狀的器物在他掌心緩緩旋轉,發出淡淡的幽光。

素玉聞言有些驚怔:「修離,那百日蓮盞得來不易,你怎能說舍就舍?」

身畔的青年雖然性格謹慎,卻絕非膽小怕事之輩。面前的這九頭惡蛟,竟讓他拿出如此珍貴的法器,情況當真如此不妙嗎?

修離拿出的法器對九頭蛟而言果然很有吸引力,它的九雙眼睛同時亮了亮:「百日蓮盞,本座找了數萬年,原來是失落在蓬萊了,本座今日何等的運氣!」

素玉雖然個性衝動,卻信任修離的判斷,她極力按捺住與此蛟戰上一場的衝動,道:「想要嗎?想要的話,就速速拿著它滾。」

對方眸中的戾氣突然大盛,兇惡道:「只要殺了你們,這百日蓮盞便是本座的囊中之物。你說,此物本座是要,還是不要?」

修離的眉蹙了蹙,見條件沒有談攏,便握住掌心,將法器收回。

素玉掙開他的手,道:「我先去試試它的水,若有不妙,速來救我。」

修離朝她的背影道:「小心。」

她已踏著氣浪迎敵而上,衣袂翩躚,如蓮華盛放。不多時,她身上便龍息大作,與九頭蛟釋放的妖氣混雜在一起,清濁分明,卻又難捨難分。

看著她戰鬥的姿態,他忽而恍惚。這種光景,好似在何處見過。她的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帶著與她年紀不符的果決,每攻擊一處,都準頭十足,不等敵人反應過來,她已閃身來至最出人意料之處。所有的招式都毫無章法,卻一步步將敵人逼至絕境。

身經百戰,才有如此老練的打法。

可是,透過他的眼睛,卻看到另一個場景。

與名喚蠱雕的上古兇獸周旋的少女,眉眼稚嫩,滿臉都是血汙,唯有一雙眸子烏黑清亮,透著一抹不服輸的倔強。她趁戰鬥的間隙,胡亂抹一把臉,道:「蠱雕,你便從了我吧,隨我回去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嗎?」

蠱雕明確表現出拒絕之意,她卻毫不氣餒:「是嗎,那我就只好耗到你答應為止。」又問它,「對了,你喜歡吃兩條腿的飛禽還是四條腿的走獸?喜歡吃瘦的還是肥的?」打了一會兒又問它,「你不吃人的吧?你若是吃人,我可養不起啊。」

他失笑,評價:「有趣的小丫頭。」

笑到一半忽而頓住,抬起手撐上額頭,只覺得腦仁疼痛欲裂。

又來了,這究竟是誰的記憶?他與素玉的第一面,是她自戰場歸來的那一日,可是,在此之前呢,在此之前他究竟是誰?

幾乎沒有費力,他便想起自己的身世。他誕生於崆峒水之一脈,父母的身份並不尊崇,在他年少時便雙雙亡故,族中的長老收留他,起先只是留他幫忙處理一些雜務,後來見他天資出眾,便舉薦他到崆峒的宗學,再後來,他便進了華陽宮。

雖然這個過程如今只用寥寥數語便可帶過,可是他能有如今的地位,絕非平步青雲。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沉默少年,成長為足以匹配她的輔神,他用了將近萬年的時間。這萬年的時間,自然大部分都孤寂而冷清,他卻一點也不著急。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會是他的。

可是,究竟為何,會對她種下如此深的執念?

明明,只是見了她一面而已。

愈是往深處探究,愈是頭痛難忍,似乎有種強大的力量阻止他繼續想下去,他卻無法停止。

直到感受到巨大的戾氣,他才驀然回神,在他沉溺於思慮中的這段時間,素玉的身上竟已被鮮血染透。

他所料不假,這頭九頭惡蛟並不簡單。

他慌忙奔向前去,及時將被惡蛟的妖力甩出來的她接入懷中。

她在他懷中吐了一口血,抬起蒼白的小臉:「修離,你方才在發什麼呆?」

他抱著她在空中穩好,聲音因自責而有些顫抖:「對不起。」

撐起一個仙障,勉強抵擋九頭蛟的攻擊。

素玉來不及抱怨,便急急向他彙報戰況:「它身上好似有什麼法寶,怎麼殺都殺不死。我都砍掉它好幾個頭了,一點用都沒有。不過,依我的經驗,這樣的法寶必有反噬,我們只需拖到那個時候,不愁打不贏它……」在他身畔穩好,眼中毫無畏怯,活動了一下手指,望著仙障外發狂的惡蛟,「修離,你我聯手,殺它個片甲不留!」

他卻將她的頭髮和衣袍理一理,道:「素玉,若想活命,就聽我的。」淡淡道,「跑吧。」

她瞳孔微張,一臉難以置信:「你要我丟下你嗎?」

他的語氣平靜:「小玉,此蛟身上的法寶,乃九轉還魂珠,除非能在還魂珠的神力生效之前殺它九次,否則蛟頭會不斷再生,這意味著,它近乎是不死之身……」手扶在她的臉頰旁,道,「你不在,我才能放手一搏。」

素玉並非感性糾結的性子,聽到他的話,只是仰臉問了他一個問題:「有多大勝算?」

他誠實道:「你在,五成。你不在,七成。」

素玉望著他,神情漸漸鄭重:「修離,我說過,會與你死在一起。可是,不是現在。」封上他的唇,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道,「我去搬救兵,在我回來之前,絕對不可以死。」

話音剛落,籠在二人頭頂的仙障便被惡蛟破開,凶煞之氣凌厲襲來,素玉道:「答應我。」

修離的眸中一片溫柔:「好,答應你。」

素玉一路往南,她記得,千里開外的炎華山是火神仲天的地盤,仲天的座下弟子都很有能耐,能不能幫忙暫且不論,起碼可以壯個聲勢。她與修離對過陣,相信他的本事,此時,她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及時帶援軍趕回。

若是那一日,她能夠堅持趕到炎華山,或許,就不會有日後的種種,可是,行至中途,她卻突然折返。

適才,她邊行邊想,總覺得與九頭蛟戰鬥時有什麼地方有古怪,在將戰鬥的每個細節反覆在腦海中過了幾遍之後,她突然心頭一喜。那個古怪之處,正是制勝九頭蛟的關鍵!

她急急往回趕,一路上,心心念唸的都是修離。

終於,遙遙能夠看到正與九頭怪獸廝殺的男子的身影,登時便鬆下了一口氣,朝他奔過去,急切道:「修離,九頭蛟的眼睛……」

話未說完,她便頓在那裡。

眼前發生的情景,是何等的似曾相識。

龐大的蛟身在夜幕之下緩緩風化成沙,男子高懸在半空,冷漠地看著那一幕,如瀑長髮在風中輕揚,彷彿有月華緩慢流轉。

那個穿玄袍的背影無比熟悉,可是他身上的氣息卻並不屬於那個同她朝夕相處的人。

此時的他,渾身都散發出一種悠遠曠古的氣息,頎長背影帶著睥睨眾生的冷漠。

立在那裡的,究竟是……誰?

她的呼吸一陣緊似一陣,頭腦中卻蔓延開一片空白。所有的念頭都在那個瞬間歸於空無,她不去想,是不願想,亦是不敢想。

直等到男子偏過頭來,露出他的那雙眼睛,她麻木的知覺才重新恢復。四肢蔓延開來的感覺,只有一個字可以描述:痛。

從不曾有過的疼痛,痛徹骨髓。

男子注意到她,俊美的容顏微微有些愣怔:「小玉?」

他看著女子的神色由驚怔轉為憤怒,又由憤怒轉為悲傷,最後,美麗的容顏上是他從不曾見過的絕望,她似是用盡了一切力氣,朝他搖頭:「你不是修離……」一字一句問他,「你是誰?」

她問他,他是誰。

在那一刻之前,他也曾無數次地問自己。他是誰?是修離。可是修離又是誰?

修離不過是孤河在這個世界創造的一個幻象。

當年,她帶著滿腔仇恨,來到他的面前。他可以選擇殺了她,以幻術殺她,輕而易舉。可是,看到她在幻境中暈頭轉向,如無頭蒼蠅一般四處徘徊之際,他卻突然猶豫。

這般殺了她,似乎不是很好玩。

那時的他想,如果她此時死了,那麼她對他的滿腔仇恨,也就會隨著她的死而消亡,這世上也會少一個恨他的人,少一個恨他的人,這固然很好,卻未免有些寂寞。

可是不殺她,她就會一直恨著他,她恨著他,他便難以接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