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命犯桃花甘如飴

既然都是造化,他又何須顧慮。

神思歸來,他雙手落至沉朱腰畔,將她輕輕攬住,垂眸凝視她,眼神深情而專注。

沉朱恍惚地想,好似,將終生託付給他也無妨了。

可是,她的理智尚在。她定了定神,迎向他的眼睛:「鳳止,若這句話是問阿朱的,她的答案自然是好。可是,若這句話問的是崆峒的帝君沉朱……」她的眸中有不忍之色滑過,語氣卻決絕而堅定,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她不能嫁給你。」

也許早就料到她會如此回答,鳳止的神色不變,唇角依然噙著淺淡的笑意,眼睛裡卻少了些溫度,淡淡問她:「理由呢?」

她反問他:「你便沒有想過與我成親之後的事嗎?是你陪我回崆峒,還是讓我留在鳳族陪你?」

鳳止聞言,輕斂下雙眸:「阿朱,本君不能離開鳳族。」

她將桃花捧在胸前,眼中有失望閃過,不過,很快就斂去情緒,露出釋然的表情:「是啊,我也不可棄崆峒於不顧。」努力做出一副豁達的模樣來,「這世上許多男女有緣相識,卻無緣走在一起,能夠走在一起的,也未必就是良緣。那一紙姻緣書固然珍貴,卻終還是抵不上兩情相悅。你能喜歡我,就已經是我的求之不得。」朝他挑了挑眉,神色一派雲淡風輕,「日後若有緣,還能一起賞一賞桃花,縱是以故友的身份,不也很好嗎?」

她說著,身子撤了撤:「如此一來,也不必害怕婚後會相看兩厭了吧……」眉眼低垂的瞬間,卻不自覺流露出一抹寂寥。

鳳止沒有看漏她的細微情緒,將她後撤的腰身穩穩停住,又往自己身前帶了帶。

她方才說他是她的求之不得,於他而言,她又何嘗不是他的命中桃花。

望著她怔然的表情,道:「阿朱這般努力說服自己,本君都不好不信了。」趁她發愣,將她按入懷中,聲音沉而緩,「可是,本君寧願把賭注押在那份姻緣書上,也不願再將未來託付給虛無縹緲的緣分。」輕道,「阿朱,本君不信緣分。」

隔著衣袍傳來男子有力的心跳,沉朱聽到他道:「本君只信自己。」

沉朱握住花枝的手垂落下去,渾身的力氣也鬆懈下來,他的懷抱很暖,有桃花清香,她貪戀地嗅著他的氣息,小聲道:「鳳止,你這樣說……讓我如何是好?」

方才,他也分明說了不願跟她回崆峒,此刻,卻又說這番話來動搖她。這不是讓她兩難嗎?

他卻輕聲問她:「阿朱,若是這世上再無鳳皇,只有鳳止,你可願意把阿朱交給他?」

沉朱腦子沒有轉過彎:「什麼意思?」這傢伙,為何總是這麼繞來繞去,何時才能學會有話直說?

他將她抱得緊了些:「我的意思是,將千神冢託付出去,把君位傳給鳳儀,自此離開鳳族……」

沉朱聞言眼皮一跳:「可是,你久久不將千神冢交託出去,是因為五行封印少了火之印吧?除了我體內的焱靈珠,還有什麼能……」神色凝了凝,沉聲,「鳳止,你莫不是要以上神的修為去換一道封印吧!」以他數十萬年的修為,的確可以保千神冢的封印無虞,但是如此一來……她的眼神凜了凜,「我不許你這般胡來!」

他將她的腦袋按回去,語氣裡有些嘆息:「所以,如此一來,我就會變成一個沒用的神仙,也無法再保護你。」說罷,輕聲喚了一聲她的名字,「阿朱,你願不願意為了本君,把崆峒託給其他人?白澤也好,夜來也好。我們離開仙界,遁入紅塵,以後不再過問六界的俗事……」

他做她的窮書生,她做他的阿朱姑娘,或許,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事。

懷中的姑娘許久都沒有反應,隔了會兒,才聽到她茫然的一聲:「你讓我……離開崆峒?」

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鳳止於心不忍,可是,唯有逼她離開崆峒,他才能放心。不知不覺將她越擁越緊,彷彿一鬆下力氣她就會離開一般。直到懷中傳來少女悶悶的一聲:「鳳止,我透不過氣了。」

他這才鬆開她,她退了一步,皺著小臉看了他一會兒,嘆口氣:「鳳止,你何時學會了開玩笑。我雖不成器,卻也是龍族的後人,也是除墨珩以外唯一……」說到此處突然頓住,口中冷不防蹦出一個名字,「浮淵……」突然抬頭,激動道,「我怎把他忘了!鳳止,你說的話暫且放一放,我須弄明白浮淵是誰!」

鳳止理著衣袖,暗道,終於想起這一茬了嗎?

浮淵的身份的確撲朔迷離,令人在意。這世上甚少有他不知道的事,可是關於浮淵,他竟一無所知。想起阿朱的性命曾經懸在他的一念之間,神色就隱隱發沉。如果他晚去一步,不,他去時便已經晚了。若是那個男人有動她的念頭……

他沒再想下去。他不願想,也不敢想。

沉朱卻絲毫也沒有留意到他的神色變化,因為興奮,在他面前走來走去:「此事墨珩應該最清楚,可他一定不會告訴我,都一百年了,他竟還在氣頭上,連見都不肯見我,委實小氣。」說到此處,變得有些喪氣,「與長陵的婚約作罷一事,只怕已經傳到他那裡了吧,不知他會不會動怒。」走到他面前,抬起小臉,認真地問他,「你說,我要不要回去負荊請罪?」

鳳止卻將手搭在她肩膀上,道:「你不是想調查浮淵的身份嗎?本君認識一隻妖,在打聽訊息方面很有些門路,或許可以託他想想辦法。」

話題雖然轉移得有些生硬,但若是繼續方才的話題,她只怕又要重提回去一事。雖然紙包不住火,該捅破的窗戶紙早晚要捅破,可是,他私心卻想讓她多矇在鼓裡幾日。多矇在鼓裡幾日,便能多無憂幾日。自打從混沌鍾歸來,她就時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這幾日情緒才剛剛有些起色,他不捨得讓她再受打擊。

她顯然沒有察覺到他的意圖,好奇道:「你同妖族也有交情?」

鳳止將她的手攜上,淡淡解釋:「他並非妖族,同本君也談不上交情,只是認識罷了。本君只知他誕生於上古,本體究竟是妖是神,卻並不清楚。不過你儘管放心,這六界中的事,還沒有他窺不到的。」

沉朱更加有興趣:「上古時的妖?那不是同你一樣……咳,有資歷嗎?」

鳳止聲音含笑:「嗯。他的輩分的確不低。」

沉朱纏著他繼續發問,他只道:「你見到以後自然便知。待你的身子養得好一些,本君便帶你去見他。」望向她手中桃花,笑吟吟提醒她,「不是要釀桃花酒嗎,可要本君給你打下手?」

經他提醒,她才想起還有這一茬兒,朝他一笑:「那你可不要幫倒忙啊。」說著,就丟下他去採桃花了。他望著她的背影,眉目漸漸舒展,有清雋溫潤的笑意隨花影一起落入眼底。

據說桃花極苦,可是這朵命裡的桃花,便是有劇毒,他也甘之如飴。

華陽宮中,成碧坐在偌大的觀星殿上,自己陪自己下完一盤棋,自言自語般開口:「算一算日子,也該去接帝君回家了呢。不過,上神可以允成碧自作主張一次嗎?」小臉轉向身側的玄冰棺,道,「華陽宮如今有白澤神君在,就讓帝君在外多逍遙幾日,如何?」等了一會兒,淡笑,「上神不說話,成碧可就認為上神默許了。」又待了片刻,她才攜棋盤起身,朝殿外而去。

玄冰棺內,青年男子和衣而眠,五官雕塑一般美麗,墨染的長髮旁,擺了一枝新採下來的桃花,襯著蒼白的容顏也帶上一抹桃花色。

他彷彿隨時都會醒來,又彷彿會永遠這般睡下去。

成碧停在殿外,在料峭的春寒之中緊了緊身上的袍子,喃喃道:「墨珩,你看,桃花都開了呢。」

適時,綠衣少女的臉上並無特別的表情,卻有豆大的淚珠自眼眸中不斷滾落,她卻對自己的眼淚渾然無覺,腰桿挺得筆直。

崆峒的女子,可以流淚,卻不可以低頭。

他不在了,她也要撐下去。整個崆峒,無論繁華還是破敗,都要撐下去。

臉上的淚痕未乾,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淡淡的詢問:「成碧,又來陪墨珩上神嗎?」

她回過頭,臉上掛好一貫的笑意:「夜來神君。」目光落到他手中拎的酒罐子上,笑意深了深,「帝君不在,神君來找誰喝酒,莫不是百翎姑娘?」

對方將酒罐子往袖中隱了隱,沒有作聲。

他行到她身邊站定,與她並肩立在玉階盡頭,俯瞰遠處的雕樑樓閣。

觀星殿位於華陽宮的最高處,古樸肅穆的殿宇,幽涼的白玉石階,每一塊磚石都飽經滄桑,自腳下還能夠清晰地感受到來自遠古的氣息,整座殿宇都給人以沉寂厚重之感,如同它原本的主人。

綠衣少女突然開口,語調悠長:「每次在這裡看著華陽宮,就總會覺得上神還在身邊呢。分明早已離去百年,卻還是時常能夠感受到他的氣息。」他留下的氣息,那樣溫暖親切,卻又那樣冷漠疏離,長長撥出一口氣,「墨珩上神,原本就是個無情的神啊。」

身畔男子應道:「是啊。」

無情得近乎殘忍。

恰在此時,有個宮娥匆匆前來稟報:「夜來神君,成碧元君,不好了。鳳族的鳳儀上仙親自來接百翎女君,原本在正陽殿候著,可是久等女君不來,便要硬闖瀾衣閣……」

夜來眼皮一跳,成碧亦有些愕然。

幾日前,本以為禁閉罰完,百翎自會離去,豈料她全無告辭的意思。她不走,崆峒只好以貴客之禮相待。可是瞧她那架勢,大有在崆峒常住的意思。崆峒的姑娘們莫不揣測,這位鳳族姑娘賴著不走,可是瞧上了她們的夜來神君?

很快,這個猜測便由成碧之口得到確認,成碧的訊息來源一向可靠,姑娘們無不信服,繼而紛紛欽佩地表示,有膽子打夜來神君的主意,這位鳳族的姑娘當真是個豪傑。

畢竟,覬覦夜來神君美貌的男神仙和女神仙,可以從華陽宮的北牆排到華陽宮的南牆,至今沒有人能夠殺出重圍。

記得有一年,有個小宮娥按捺不住相思之苦,熬了三天三夜終於熬出一份情真意切的情書,羞澀地跑到他面前要對他表白,結果剛起了個頭,就被他打斷:「抱歉,本神對女人沒興趣。」

自此以後,姑娘們的芳心碎了一地,無不悲痛地想:「沒想到夜來神君竟是個斷袖。」後來姑娘們紛紛想開,「這麼漂亮的男人,怎麼可能不是斷袖。」

然而,面對男神仙的表白,他的拒絕卻更加坦率簡潔,只有一個字:「滾。」

姑娘們紛紛琢磨,這個「滾」字,不像是一個斷袖對另一個斷袖該有的態度啊,難道說,夜來神君非但對女人沒興趣,對男人……也沒興趣?

一個既不近女色又不近男色的男人,簡直無堅不摧。

漸漸地,整個崆峒,再沒有人敢打夜來神君的主意。

成碧看了一眼身畔的玄袍神君,咳了一聲,道:「夜來神君,這位鳳儀上仙來者不善,不如一道去會一會他?」

夜來揚了揚眉,道:「也好。」

那日禁足令解了之後,他便徑自回府,未再見過百翎,只是心中記掛著那場沒有分出的勝負,今日得閒,就隨手挑了壺酒,欲尋她切磋切磋。本已來到她住的別院,可是突然想起那日被成碧撞見的尷尬,便又提著酒原路折了回去。

路過觀星殿時,遇到了成碧。

二人結伴,來到百翎所住的瀾衣閣前,紅衣紅裙的姑娘正與一名月白袍子的青年對峙,氣氛有些劍拔弩張。成碧拉著夜來避到一邊,道:「噓,先看看熱鬧。」

看不到女子的表情,卻聽到她冷漠的語氣:「上君請回吧,百翎無德無能,不敢勞煩上君親自來接。」

鳳儀嘆了一口氣:「百翎,你便這般恨我嗎?」

他的聲音素來好聽,入耳幽涼,清冷中帶著微微的啞,如同拂過人心頭的清風。

他說著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臂,卻被她避開了,那隻手頓了頓,突然改變方向朝她的頭頂落去。

她「啪」的一聲拍開,語氣有些戒備:「上君這是做什麼?」

鳳儀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眸色突然一深,竟上前將她按入懷中。

「百翎,三千年前,是我與姝鸞對不起你。」

聽到「姝鸞」二字,百翎的身子抖了抖,鳳儀將她抱緊,道:「你想要我如何補償你,我都可以答應,不要再鬧彆扭了,好不好?」

良久,懷中傳來女子極冷淡的一聲:「補償?好啊。」

鳳儀心頭一喜,不禁將她抱得更緊。豈料,卻聽懷中人涼涼道:「三千年前,姝鸞私闖千神冢,觸發了火之封印,致使五行封印失衡,至今未能找到替代之法。這是莫大的罪過,縱然她是你的側妃,也應當押去君上面前聽憑裁決。可是,你卻包庇她,讓我生生蒙受了三千年的不白之冤。」

她吐字輕緩,卻一字字如同尖銳的芒刺,惹得他心臟頓時抽緊。

「鳳儀,當年,若是君上動了殺心,你也會推我做這個替罪羊嗎?」

他慌亂道:「不會的,君上向來護短,你跟隨他多年,他不會……」

懷中女子失笑:「鳳儀,道理可不是這樣講的。」

她將他推開,冷漠地看著他:「君上護我,是君上待我的情分,你護著姝鸞,是你待她的情分,可你為了姝鸞推我入火坑,卻還想讓我顧念舊情……」平靜地質問他,「你告訴我,世間可有這樣的道理?」

男子身形微晃,頹然道:「你果然怨我。」

「我不怨你,鳳儀,願意替姝鸞抵罪,是我對你的情分,可我對你的情分也只那麼多了。若你真想補償我,就讓姝鸞去君上面前認錯。你以為君上當真看不出你是在包庇姝鸞嗎?他只是不願你因此事在鳳族抬不起頭來罷了。」

鳳儀苦笑:「你說的,我又何嘗不知。只是事到如今,再將姝鸞推出去……我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上仙又何必假惺惺地把補償掛在嘴邊?」

男子的嗓音遠遠傳來,清朗中帶著一些冷傲。應聲望去,便看到立在不遠處的玄衣勁裝的男子,面容極為俊美,長眉修目,唇紅齒白。他身邊俏生生立著的那個綠衣少女,雖也眉清目秀,可是若論美貌,竟也遜了幾分。

不過,他雖然生了一副女相,身上卻全無女氣。若是披上戰甲,只怕也是威風凜凜的一員猛將。

鳳止也知當年的事不光彩,如今被人撞破,臉色自然不好看:「大膽,何人偷聽?」

「鳳儀上仙此言差矣,在下是光明正大地聽,何談偷聽?」夜來走近,在百翎身邊站定。

百翎朝他點了下頭,道:「夜來神君,好久不見。」

夜來朝她挑眉:「也不過分開半個月,哪來的‘好久’?」

成碧拿捏出妥當的微笑,上前朝鳳儀道:「聽聞鳳族有貴客上門,不想卻是鳳儀上仙親自來訪,上仙不要在這裡站著,裡面請吧。」

成碧打量著面前男子,風華氣度都很脫俗,可惜適才聽百翎的一番話,讓她對他全無好感。

他淡淡道:「不必了,本神是來接人的。」目光落向百翎,朝她伸出一隻手,「百翎,跟本神回家。」

百翎往夜來身後退了一步,態度很明確:「我不跟你走。」

成碧讚賞地看了她一眼,百翎姑娘,好樣的。

鳳儀面子掛不住,神色微微沉下去,他的脾氣不同於鳳止,尤其是耐心有限,適才已將好話說盡,對她也極力做出一副低姿態,為的就是求得她的原諒,此刻,見她如此不識好歹,也就不由得露出傲慢的本性:「本神都親自來了,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百翎冷漠道:「豈敢。百翎還有要事,先行告辭。」

鳳儀抬腳欲追,卻被一隻手臂攔住,看著攔路的玄衣神君,鳳眸輕眯:「夜來神君可是要管鳳族的家事?」

夜來勾起薄唇:「上仙也不看看,這裡是誰的地盤?」

對峙片刻,互不相讓。

成碧上前打圓場,道:「鳳儀上仙不妨先在崆峒住下,待百翎姑娘解開心結,再提此事也不遲。」

鳳儀的目光仍然冷淡地落在面前玄衣神君的臉上,權衡片刻,道:「如此,本神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此處好歹是崆峒,他雖有沉朱放人的口諭,可是百翎願不願意跟他走,他卻不能強求,如今,也只能從長計議。

成碧趁勢擠入他們之間,笑呵呵對鳳儀道:「上神一路勞頓,不妨暫去休息。上神這邊請。」說著,向夜來遞了個眼色,夜來將手臂收回,避開一步,行古禮道:「恭送上神。」

鳳儀拂了拂衣袖,隨成碧離開。

夜來望了一眼隱在袖間的酒壺,思量片刻,抬腳朝百翎離開的方向追過去。

百翎坐在房頂的青瓦上,靜靜地望著遠處發呆。隱約能感受到某種古老的神力,將整個崆峒籠在其中,可是特意去探,那抹神力卻又無從捕捉,彷彿被風給吹散了,消失於青天碧海間。

身畔突然落下一縷陌生的氣息,她朝對方喉間攻去,戒備的語氣:「誰?」

青年穩穩將她的手腕握住,語氣中帶著一絲取笑:「你的這一招,氣息不穩得很呢。方才的那個男人,竟有本事讓你亂成這樣?」

她縮手回去,握了握手腕:「誰亂了?莫要血口噴人。」看到他隨手放在身邊的酒罐子,眸中一喜,「酒?」

他把酒塞拔去,遞到她面前:「喝嗎?」

她絲毫也不同他客氣,奪過去之後,先聞酒香,而後仰頭飲了一大口,不拘小節地以衣袖抹了抹嘴,道:「釅白甘香,色純味洌,好酒。」將酒壺遞迴夜來,他頓了一頓,學她的樣子,對著酒壺飲下。

沒有推杯換盞的客氣,倒是有幾分豪邁和快意。

將一壺酒飲完,夜來微感酒勁上頭,正要問身畔姑娘如何,卻對上一雙醉醺醺的鳳眸。姑娘看了他一會兒,認真地問他:「酒,還有嗎?」

他將酒罐晃了晃,道:「見底了。」

對方眉尖一蹙,突然朝他湊了過來,伸出蔥段一般的手,捧上了他的臉。

他身子微顫,不知為何竟沒躲開她,反而好整以暇地看著面前這張精緻的臉,問她:「百翎姑娘想做什麼?」

她想了想,道:「我忘了。」

夜來默了默,這記性是有多差。正要把她的手拂開,卻見她眼睛一閉,朝自己壓了過來。

柔軟的身子落入懷中,他的身子微僵,保持著那個動作,半晌沒有動彈,正要撤開,懷中的人卻突然扯緊他的衣袍,顫聲喚他:「鳳儀……」

他眉頭蹙了蹙,卻沒有忍心將她丟開,抬手撫了撫她的頭髮,應了一聲:「嗯。」

她往他懷中埋了埋,哭腔喚他:「鳳儀……鳳儀。」

夜來的手在衣袖中握了握,莫名地覺得「鳳儀」這兩個字,十分不順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