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片冰心錯付君

話音未落,人已到白澤面前。面前神君的一雙碧色眼睛古井般幽深,裡面卻無半點殺意。逼人的刀氣將他的衣袍和長髮掀起,他不避不閃,赤手空拳將迎面而來的刀刃接下,崇冥目色一冷,掃堂腿攻他下盤,白澤保持握住他刀刃的動作原地翻身跳起,以手做刀朝他後頸砍去,崇冥閃開,旋身攻他手腕……

電光石火的工夫,二人已過了數十招,眾神將看得目不轉睛,正默默吞口水,就聽崇冥朝他們喊道:「都愣著幹什麼,還不來幫老子!」

沉朱趁白澤牽制眾神將的工夫原地觀望,發現滿院子都是守將,就連後門都有兩個神將把守,她撿了個防衛較薄弱的方向行過去,鳳止也抬腳,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她轉身,唇角不自覺掛上一絲嘲諷:「你跟著我做什麼,難道你也要將我抓回去關押嗎?!」

鳳止為她充滿敵意的態度頓了頓,突然伸手將她往前拉了一把,在她原本所立的地方,一個大塊頭神將被白澤從戰局中甩了出來,砸斷了走廊的護欄。

沉朱冷冷道:「鳳止,你若是還待我有些情分,就放我走。」忍不住冷嘲道,「熱鬧只需看著,不需要參與,不是你的一貫作風嗎?」她說罷就轉身而去,只見方才倒地不起的那名神將剛要爬起,就被她一腳又給踩了回去。

鳳止望著直接從自己下屬的身上踩過去的少女,默了默,繞過那名可憐的神將,無奈喚她:「阿朱……」

隨她來到後門處,守在那裡的兩名神將立刻抬手阻攔,只聽少女冷冷道:「你們還認不認我這個帝君?讓開!」

那兩名守將被她的神威震懾住,卻很快回神,道:「帝君,墨珩上神有令,請帝君入混沌鍾!」

沉朱見二將不動如山,立刻調動體內神力,可沒有堅持片刻,她就晃了晃身子,剛剛調出的神力重新落回丹田,微微浮起的衣袖也重新落回,果然……還是身體太虛弱了。

正要赤手空拳與那兩個神將幹一場,就有兩隻手落在她肩頭,將她按住,鳳止的聲音響在身後:「阿朱,你想好自己要去何處嗎?」

她咬了咬唇,道:「天下之大,哪裡不可去?大不了去紫華山,紫月多年之前還欠我個人情沒還,不妨向她討回來。」

鳳止的語氣卻很平淡:「你前腳去紫華山,崆峒的神將後腳就會跟過去,紫月的確會護著你,可正因為她會護著你,此事才更麻煩,弄得不好,就是崆峒與長溟的一場大戰,阿朱,你可想好了到時候如何收場?」

她為他的話默在那裡。

他說的話她的確沒有想過,一直以來,她好像都只會看到眼前發生的事,也只會事到臨頭才想辦法,這種絲毫也不瞻前顧後的個性,其實有時是會給身邊的人帶來麻煩吧。

良久,她才道:「是啊,屆時,我一定無法收場。」唇角掛起一抹自嘲的笑,「鳳止,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崆峒的帝君……當得很不像樣?」

鳳止還未回答,就感覺到一股巨大的神威自天穹壓下。那股神威來自遠古洪荒,雖然未刻意對人施壓,卻讓人不自覺臣服,混戰中的白澤和以崇冥為首的眾神將紛紛停下動作,朝蒼穹仰望。

沉朱失聲喚道:「墨珩……」

一道金光在院中落下,自光華中走出的男子,著一襲莊重的墨色古袍,眉目古雅,儀態威嚴。那一副尊容,就算以這世上最美好的字眼來描摹,或許都顯得輕浮和冒犯。

眾神將大都是第一次見到墨珩,紛紛卸掉手中兵刃,伏地而拜。

崇冥以刀撐地,半跪下去,心頭難掩震驚,上神竟親自過來了……

墨珩沒有理會那些跪了一地的神將,緩步朝前行去,玄眸在鳳止的身上定住,道:「鳳皇,又見面了。」

鳳止回之以溫和一笑:「是啊,又見面了。」與他寒暄,「墨珩,別來無恙?」

墨珩客氣道:「託鳳皇之福。」

鳳止臉上維持的恰到好處的笑意:「上次在崆峒未能當面道別,沒有想到,竟會在人界重逢。」明知故問,「聽說你在閉關,怎會突然駕臨人界?」

墨珩的眸中沒有任何波瀾:「此話該本神問鳳皇才是。鳳皇來人界必是有緊要之事,何不說來聽聽?」

鳳止含笑:「本君閒散慣了,如何不能來人界逛逛?倒是你,怕是有數萬年不曾踏足人界了吧。」

沉朱眉頭皺起,也顧不上問他混沌鍾一事,上前一步:「墨珩,你的身體如何承受得住人界的汙濁?」

墨珩卻看也不看她,眸子轉向恭敬立在一旁的崇冥:「本神的旨意如何現在還未執行?」

沉朱身子顫了顫,墨珩他……就這般生自己的氣嗎?

崇冥道:「帝君幾日前身負重傷,臣與鳳皇相商之後,擅做主張,將上神的旨意延後了三日。可今日捉拿帝君之時,卻遭白澤神君阻攔。小神辦事不利,請上神降罪!」

墨珩聽罷,微微眯了眼,看向鳳止,語氣裡有些不悅:「崆峒的家事,鳳皇只怕沒有摻和的資格吧。」

沉朱的手指在衣袖間握了握,在鳳止之前開口:「墨珩,你不要怪他。」

鳳止未曾料到她會為自己說話,定定望著她,松綰的長髮下是修長白皙的脖頸,身上的衣裝乃崇冥備下,裡面是淺紫色裙裝,外罩一件黑色長袍,袖間有精緻的刺繡,這般看她,就像是人界某個大戶人家的小姐,端莊高貴,雍容典雅。

她道:「我那日重傷,鳳……」緩緩吐出一口氣,看向墨珩,「鳳皇豈能坐視不理。」說罷,默默在身下找到鳳止的手,拉住之後,以只有他可以聽到的聲音道,「對不起。」

鳳止為她的道歉心頭一動,目光緩緩柔和下來,他的阿朱,其實心裡什麼都明白啊。

可是,她越是懂事,就愈發顯得他的私心醜陋……

沉朱望向墨珩,定了定神,道:「墨珩,你罰我入混沌鍾可以,但我有權知道你隱瞞我的事。還有,我要退掉與天族的婚約。」握緊鳳止的手,道,「我喜歡的人在這裡,除了他,我誰也不嫁。」

此話她雖說得明白,手卻忍不住顫抖。在她眼中,墨珩並非世人敬畏的上古尊神,而是將她養大的人,是她的父兄,是她的師長,在那些由他陪伴的悠長歲月中,她不止一次地想,他說的任何話她都會照辦,就算有一日他讓她毀了六界,她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可她終究還是讓他失望了。

鳳止感受到她的掙扎,心道,阿朱,本君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傾心相付。

墨珩聽完她的話,薄唇抿成一線,良久才道了句:「甚好。」

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傳入沉朱耳中,他的這一句「甚好」,比起責罵呵斥來更讓她無地自容。

她身形微晃,聽男子繼續道:「玄天詔無法威懾你,與天族的婚約你可以撕毀,長幼尊卑你亦可以罔顧,本神這些年,可真是教出了個好孩子……咳……咳咳……」他突然抬手掩住口,自指間不時漏出幾聲低抑的咳嗽。

沉朱心尖一顫,忙衝過去,手足無措地幫他拍著後背順氣,她的緊張透過語氣就能明顯察知:「墨珩,你、你莫要動氣……」額上因擔心而微冒冷汗,「你來人界,成碧怎沒攔著你……」邊拍邊問他,「可好了一點兒?」

墨珩緩回之後,卻有些冷漠地將她自身旁推離。

沉朱為他的動作臉色一白,眼眶登時就紅了一圈:「墨珩,你當真不要我了嗎?」手伸出去,想去扯他的衣角,卻在中途縮回,語氣裡的委屈聞者動容,「剝奪我的儲君之位,罰入混沌鍾百年……我就這般令你失望嗎?」

崇冥忍不住勸道:「帝君快將方才那番話收回去,再向上神認個錯,保證日後再也不犯就是。上神不過是一時氣話,待帝君自混沌鍾歸來,還是崆峒的君王。」

沉朱雖然眼睛紅著,卻輕輕抬起下巴:「認錯?那你告訴我,我何錯之有?若我不依與妖皇之約來人界,是棄自己的部下於不顧,若為了一紙婚約與長陵成婚,是棄自己的本心於不顧。失去部下和本心,這個崆峒帝君不當也罷!」

墨珩聞言,撐上額頭評價:「好一個本心,好一個不當也罷。」

沉朱只覺得心裡憋悶得厲害,她與墨珩,為何會鬧成今日這般局面。

可是,有些話她卻不吐不快,也不顧此時時機是否正好,就問他:「墨珩,你便沒有話要同我說嗎?你既早早派崇冥看管我,為何不一開始就讓他拿我歸案,長生教一事,我不信你什麼都不知道。浮淵是誰?他為何針對於我,想必你也一清二楚吧。」

聲音雖然有些顫抖,卻極清晰:「還有,母皇究竟是怎麼死的,有關九千年前的崆峒大亂,你究竟還要瞞我多久?」

墨珩看著面前的少女,眸中如有飛雪旋過。她方才問他,浮淵是誰,她的母親是怎麼死的,這兩個問題在他心頭已經壓了九千年,想必她也早有無數次想親口問他吧。

這一日,總算是來了。

墨珩抬腳行到她跟前,眸中情緒隱去,神色平靜:「你方才不是不知自己錯在何處嗎?本神今日便告訴你。」說著,扯住她的手臂來到鳳止面前,冷靜道,「鳳皇,本神早就提醒過你,若本神記得不錯,你也答應了本神,不會再打這丫頭的主意。」

沉朱為墨珩的話頭腦一空,這些話都是簡單的字眼,可組合起來,她卻一個字也不能理解。

此事,同鳳止有何關係?

鳳止立在那裡,眉目似畫,自他唇角泛起的笑意似有些微微發苦:「或許,與你定下約定的那日,本君就並無守約的自信,今日看來,果然如此……」

「鳳皇這般坦誠,本神倒是省了許多麻煩。九千年太久,有些舊賬翻起來只怕會沒完,那就先說說兩百年前吧。」

沉朱為此話指尖微顫,兩百年前,正是她遇到鳳止的時候。

「兩百年前,為了將這丫頭引到崑崙山,鳳皇怕是頗費了一番心思吧。」

沉朱呼吸一亂,瞪大眼睛看向鳳止,只見書生模樣的青年眉目低斂,唇角笑意清雋動人:「其實也並未如何費神,只是得知阿朱往東海一帶去之後,提前知會了一聲東海水君,讓他將崑崙妖市的事透露給阿朱。待阿朱來到荒河鎮,事情就更加好辦,至於如何去辦,就不必本君細說了吧……」

若不是墨珩扯著沉朱的手臂,她只怕要癱軟在地。

鳳止的意思她聽得明白,他的意思是,當年她會去荒河鎮,全是他的算計。可他這般算計她,對他有什麼好處?她還記得初見時他的模樣,書生打扮,一身白衣,眉眼溫軟乾淨,問過她的名字之後,他輕輕喚自己:「阿朱姑娘。」

她倉皇問他:「鳳止,為什麼?」

鳳止不忍看她表情,抬了抬眼又垂下,道:「因為本君對你有興趣。」

沉朱為這個回答大腦空了半晌,不由得冷笑,問他:「是對我有興趣,還是對我體內的東西有興趣?」

焱靈珠。他接近她,不就只剩下這個可能了嗎?

她疲憊地閉了閉眼,想了想,語調愈發清冷:「你費盡周折將我引到崑崙山中,是不是覺得我免不了會與白澤一戰?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愧是鳳皇啊,算計人都能這樣不著痕跡。」可惜,他的整盤棋都被紫月給攪了,因為紫月的緣故,她雖入了崑崙山,卻並未與白澤打起來,想到這裡,唇角的弧度漸漸淒涼慘淡,她睜開眼睛凝視他,「我有一事不解,想請鳳皇解惑。」

鳳止身形一晃,聽她紅著眼眶問自己:「既然都算計到了這一步,當年又為何救我?」

她死了,他就能拿到他想要的東西,既然算計了她,為什麼不能算計到底?

鳳止手在衣袖間握緊,道:「當年本君的確有借白澤試探你的意思,也曾經猶豫要不要下手,可是,本君沒能做到。阿朱,你可信我?」

沉朱只是冷淡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她該如何回答?我信你,抑或我不信你?無論她信他還是不信他,都已經無法否認,他接近她,從一開始就用心不良。

她竟還傻傻的,將他放在心上兩百年。

墨珩的聲音響起在耳畔:「崆峒大亂時,素玉因怒火失去控制,險些毀掉六界,天帝召集眾神合議的結果,是在釀成大禍之前將她誅殺。」聲音裡有說不出道不明的滄桑和涼薄,「朱兒,有關此事,本神與鳳皇都點了頭。」

他說罷,將臉轉向她:「你方才的問題,本神還需回答嗎?」

與鳳止在一起,就是與弒母仇人在一起,此事她不知還好,若是日後得知,以她的性子,難保不會厭恨她自己。此時告知她,她最多會憎恨他與鳳止,雖然殘忍了些,他卻只能如此。

墨珩無法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的身體和感情都已撐到了極限,將她往崇冥懷中丟去:「崇冥,帶她去受罰。」

崇冥將少女護在懷中,道:「是。」

他轉身欲走,白澤卻橫擋在他身前,那雙碧色的眸中隱約有殺氣騰起。

白澤還記得沉朱的命令。她說,她不想去混沌鍾。可是,自崇冥身畔卻傳來她極輕的一聲:「白澤,下去吧。」

一身玄甲的將軍高大而壯碩,被他護住的少女就愈發顯得嬌小柔弱,男子攬著她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半,她突然頓下腳。

她沒有回頭,只道:「鳳止,我不恨你。」緩緩道,「我只當從來都沒有見過你。」

極輕的一句話,卻似鋒利的劍。

待崇冥帶著沉朱離開,墨珩突然重重一晃,整個人朝前倒去,白澤最先反應過來,搶至他身前,將他扶穩在懷中。

鮮血自他口中噴薄而出,很快就染紅了白澤的肩頭,他劇烈地喘息,漆黑長髮下,面色如燃盡的灰燼一般蒼白,唯有一雙眼睛裡還有些微的光亮,可那光亮卻似一盞點在風中的燈,不知何時就會熄滅。

鳳止立在那裡沒動,轉眸看他:「墨珩,你一直都對自己這麼狠嗎?」

墨珩上神自白澤肩頭撐起頭,唇角被鮮血染紅:「鳳皇,本神大限將至,怎能不為她考慮?百年以後,她自混沌鍾出來,就算見不到本神,也不會過於難過,否則以她的性子,只怕要擾得六界都不得安寧……」又道,「這一百年,她恨著本神,也好。」

鳳止神色莫測,道:「墨珩,你讓本君說什麼好。」

她連本君都不恨,又怎會恨你?你養育她長大,竟都不瞭解她的脾氣嗎?

卻聽墨珩鄭重地道:「鳳皇,本神能將她託付給你嗎?」

鳳止苦笑:「你一步步將本君逼到絕境,不就是為了讓本君承諾你這一句嗎……可事到如今,你想讓本君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