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月醉眼矇矓地看著沉朱:「你問我那場比試的輸贏啊?我自然輸得很慘,卻無論如何都不服氣,竟然靠著一副厚臉皮,就此賴在了他那裡。
「後來,我爹被天帝派往邊境,平定魔界的進犯,情報中明明說對方只有幾萬魔兵,誰曾想,等在那裡的卻是足足三十萬大軍,我娘為了救我爹,等不及援軍就衝入敵陣,結果也……明玦那裡訊息閉塞,我得知此事時,我爹孃的首級已經在魔界的都城掛了半個月。」
說這番話時,女子神色一片木然。
「我也不知自己當時怎有那樣大的力氣,單槍匹馬闖入魔界,將魔界十長老全給砍了,一直殺到魔君面前……
「我本無活著離開魔界的打算,明玦卻突然出現,本以為他是為了要回被我順走的青陽槍,誰料他竟是來救我的。就連魔君都忌憚他,他果然很厲害。
「沒有多久,就傳來仙界要與魔界議和的訊息,魔界的議和條件是交出我的首級。呵呵,我還不知道,自己的首級有一天也能左右大局……
「全天下都棄我不顧,可我還有明玦。從那時起,除了明玦,我誰都沒有了,我也誰都不要了。」
她說到這裡,轉過臉來,看著沉朱:「小帝君,你不知道,當我知道明玦也丟下我,為了他所謂的天下蒼生應八荒之劫的時候,我有多恨他。」說這話時,女子已淚流滿面,可是,她口上雖說自己恨明玦,語氣裡卻一點兒憎恨也沒有,她哭得又悔又難過,「可我更恨我自己啊,我為何沒有強大到可以為他擋劫,為何要讓他一個人去那樣遠的地方……」
那時候,沉朱的心頭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她再也不想看到面前的女子這樣流淚。
她這個人一向護短,她身邊的人,又豈能如此委屈?
沉朱陷在久遠的記憶裡,卻突然感受到一股灼熱的靈力,不必依靠神識,就看到百里外的天地已被染成了赤紅色,半空一團巨大的灰霧正裹著滾滾雷霆急速下墜,不時有紅光和藍光在灰霧中交織閃過。細看過去,那團灰霧之中,有兩個人形生物正與一隻巨大的神獸打得難解難分。
那神獸頭頂生有一隻巨大的犄角,通體雪白,卻唯獨背後的羽翼似燃燒的火焰,正是沉朱要找的上古神獸白澤。
她心頭一沉,傳聞白澤並不好戰,也不會輕易受人挑釁,可是,看它那額間若隱若現的火焰圖騰,分明已是暴躁狀態。
沉朱加快御風的速度,半途卻見一人從那灰霧中被丟擲,從身上衣飾和身形判斷,應是東方闕。
然後,就見白澤也從那灰霧中衝出來,朝東方闕撲咬過去。撲到半途,一杆銀槍卻突然搶至面前,執槍的女子一身深紫色的勁裝,青絲不知何時已成銀髮,背影看上去挺拔而決絕。
沉朱眸色暗沉,紫月,你和東方闕怎同白澤幹上了?還將自己折騰成了這副模樣。那東方闕究竟同你什麼關係,同明玦又是什麼關係?可以明顯感覺到她身上的靈氣在迅速流失,大概不出十招就會完全耗盡……正這般想著,她身上的靈氣卻陡然大盛,竟是方才的百倍之多。
鳳宓鳳眸一眯,燃燒自己的靈丹以提高靈力嗎?照她這麼個燒法,萬年的修為只怕轉瞬就成過眼雲煙了。
還真是個笨方法。
突然聽到身畔傳來低低一聲咒罵:「這個笨蛋!」
墨綠色的身影從身側閃過,回神時,方才一直落後的少女,已比他多行出數十步,發稍不經意拂過他的鼻尖,留下一絲淡淡的香。
他抬眼看去,隱約見雪白的襯袍在少女衣襬下盛開,如亙古不敗的蓮花。
鳳宓抿了抿唇,抬腳追上去。
還有十里的路程,耳畔忽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吼聲,銀髮紫衣的身影從九霄墜落,墜地後揚起巨大的煙塵。
白澤仍在繼續嘶吼,怒吼聲在半空催開巨大的火焰,滾滾熱浪翻騰攪動,在戰場周圍形成一道烈火的屏障。沉朱被迫落地,近距離感受到的熱浪更加驚人,她開了仙障護體,眼睛竟也被撲面而來的熱氣燻得睜不開,幾乎寸步難行。可是為了確認紫月的安危,她也顧不得許多,硬著頭皮就往裡衝。
突然有隻手將她的胳膊拉住,一股清涼立刻從那隻手躥入體內,瞬間將周身的熱氣隔離開來。
她一愣,聽身畔男子道:「白澤的怒火乃太初的本元之火,普通的仙障恐怕難以抵擋。」
她神色一僵:「本神知道,不必你來提醒。」
將那隻手甩掉,卻被重新握回去,對方的語氣很正經:「救人要緊。」
沉朱被鳳宓拉著往前行,終於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紫衣銀髮的女子被一名男子攬在懷中,那男子黑髮如墨,側臉蒼白。二人身下有個巨大的深坑,應是掉落時的衝力砸出來的。
懸在半空的白澤仍在咆哮,火焰不斷砸向深坑中的二人,可是那周圍卻似有一道無形的屏障,烈火一撞上去就消散如煙。
沉朱腳步一頓,拉住鳳宓:「停。」
沉朱凝神朝那裡望去,眸中漸漸升起霧氣,那個抱著紫月的男人……是誰?
她雖站得遠,卻能感覺到自他身上正不斷散發出陌生的神力,而且,那神力帶來的威壓絕非一般仙人可及。龍族的神威凌駕於所有神族之上,可是就連她這個龍族的後人,都能感到那力量對自己的威懾。即便她修為尚淺,這力量也太變態了……
鳳宓望著身畔少女皺成一團的小臉,又望向那裡的男子,一直淡漠慵懶的神情裡也掛上些認真。來遲一步嗎……
正託著下巴思考應對方法,忽聽身畔少女道:「那是什麼?」
前方不遠處,就是崑崙山靈脈的中心,自地底湧出的靈泉形成一汪清池,漂浮在池面上的靈氣濃郁而浩瀚。
沉朱三兩步行到池旁,立刻看到一座玄冰棺端端正正地安放在池水的最中央。
她瞬間就明白那棺中的是什麼,想來這座玄冰棺本該沉在池底,可是此刻卻被什麼人給拖了出來,也難怪它的守護者白澤會突然發狂。
「紫月那個笨蛋……」她又罵了一句,趁著白澤尚沒有注意到她,踏著池水就飛往冰棺所在之處。今日她便看看,讓紫月一萬年都放不下的那位八荒的上神,究竟生得什麼模樣。
結果剛剛看清棺中之人的模樣,她就愣在那裡。
這張臉,怎麼如此熟悉?
回神過來,立刻朝池畔看去,留在那裡的男子果然偷偷摸摸地預備開溜。她嘴角扯了扯,瞬間就出現在他身後,一把扯了他的衣領,陰森道:「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張臉與棺中挺屍的青年一模一樣,他若是告訴她此事純屬巧合,她就一掌拍飛他。
饒是鳳宓,也沒有那麼厚的臉皮,轉過身面對她,露出個討好的笑,避重就輕道:「這件事不重要。」
沉朱緊緊盯著他,正色道:「鳳宓,你還想耍我到什麼時候?」
男子的目光只微微一晃,神色極快就恢復如常,他仍是那個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驚訝的書生,眉目間帶著淡淡的漠然。
他含笑望著她:「阿朱姑娘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沉朱哼了一聲:「與你生活了那麼久,我的眼神還不至於這般不濟。」
是啊,這一點,他的確小瞧了她。不過,今日也怪他貪圖省事,為自己幻了一張最先浮現在腦海的臉,這才讓她逮了個正著。失算啊失算。
沉朱正欲與他算賬,卻忽然被蔓延開來的神力懾住,不可思議地回眸,就見「東方闕」放下紫月,緩緩起身,神力所至,火焰瞬間化為煙塵,不過片刻的工夫,半空的烈火就熄滅殆盡。
他聲音淡漠:「白澤,你竟傷了她。」
手一抬,地上的青陽槍就回到他手上。沉朱立刻感知到自青陽槍上傳來的躁動,那是一種期待已久的喜悅。從前,她也常觀摩紫月練槍,但是今日還是第一次感受到何謂人槍合一,彷彿如今握槍的這個人,才是青陽槍真正的主人。
她瞪大眼睛,青陽槍真正的主人,那不就只有……
耳畔傳來鳳宓的聲音:「玄冰棺中的那個是明玦的本體,可是真正的明玦,在那裡。」
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眸色一沉,東方闕果然就是明玦。
東方闕就是明玦,這樣一來,一切就都說得通了。然而,有些地方說得通,卻讓人想不通。
紫月找到了東方闕,發現他是明玦,恰好在此時白澤覺醒——這也太巧了。
思慮片刻,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猶如醍醐灌頂。
是了,她把順序弄反了。並非白澤覺醒東方闕才前來此地,而是因為東方闕來了,白澤感知到主人的氣息,才會自沉眠中醒來。她記得紫月提起過,因為紫華山天心閣的妖魔自封鎮中逃離,東方闕才會率弟子下山除魔,恐怕紫月就是利用那妖魔,才將東方闕引到此地。
不過,東方闕就在眼前,白澤卻沒有將他認出來,這件事倒也蹊蹺。
多思無益,沉朱收回心念。想起鳳宓方才直呼明玦之名,蹙了蹙眉:「鳳宓,你究竟是什麼人?」
鳳宓卻神色淡淡:「機緣到了你自會知道,先看戲。」
沉朱扯了扯嘴角,這場戲,可沒那麼好看呢。
已是明玦的東方闕仍是那副冷得可以掉冰碴兒的臉,甚至比起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提著青陽槍,徐徐升至半空,聲音冰冷得讓聽的人一個哆嗦:「這世上沒有人可以傷她,傷了她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再看空中的白澤,不知是被他的神力震懾,還是怒火已發洩完,額間的火焰圖騰漸漸淡去,血紅的雙瞳也恢復為極清澈的碧色。
從它的眼睛中,沉朱看到一絲喜色,那是歷經滄桑終於得償所願的喜悅,然而,那雙碧色眼瞳之中,更多的卻是對面前男子的敬畏。
「吾主……」
它曾是他的神獸,可是今日,他卻將它當成死敵。
沉朱看著一人一獸在半空對峙,白澤明顯沒有任何敵意,可是再看那藍袍玉帶的冷漠神君,心頭不由得一沉:「他要做什麼?」
一道金光自雲上打落,徑自砸在白澤身上。眼見著白澤龐大的身子一縮,雪白的皮毛瞬間焦黑。
沉朱一驚,明玦竟然引下了九天玄雷!
九天玄雷是仙界最重的刑罰,處刑期間,會有七七四十九道雷霆落到受刑者身上,而且每一道雷霆都會比前一道更重,直至受刑者仙骨剝離,魂魄盡散。
就算能挺過此刑,身上的修為和仙骨也不可能恢復了。
早就聽說他們這些上神生性涼薄,沒有料到明玦竟會這般冷酷。白澤自上古時就是他的坐騎,他竟如此對它。雖說紫月那傢伙此時生死未卜,但是此事不能全都怪在白澤頭上。
沉朱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他怎能如此?縱然白澤傷了紫月,他也應念在它事出有因饒它一命,若不是為了守護他的棺木,白澤又怎會發狂暴躁?」
鳳宓卻嘆道:「白澤會傷害紫月,是因為明玦對它而言極為重要,紫月擅動明玦的棺木,它才會本能地攻擊她。丫頭,現在的明玦同樣如此。」
沉朱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說,現在的明玦同樣被怒火控制,所以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鳳宓點點頭:「待他將怒火發洩完畢,就會清醒過來。」又有些不大確定地添道,「或許吧。」
沉朱卻握緊拳頭:「可是,等他清醒過來,白澤早被九天玄雷給砸沒了!」眼睛通紅,指著白澤,「那可是我看上的坐騎!」
鳳宓為她的神情一怔。
白澤的正主在此,她竟能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番話來,倒有些令他刮目相看。他望著面前少女,略有些無能為力地開口:「玄雷既已被引下,除非明玦收手,就不可能會停。除非……」
還沒說完,身畔姑娘就已衝了過去,他撫了撫衣袖,這丫頭,能不能不要這麼衝動。
「明玦,快住手!」沉朱朝半空冷漠的上神厲聲喝道,聲音裡沒有任何遲疑。適時,第四道玄雷正好落在白澤身上,自方才開始,它就安安靜靜地接受著東方闕的處刑,一言也未發,聽到少女的聲音,極緩慢地朝下方看去。
少女立得筆直,墨綠色長袍被風吹動,衣襬上的精美繡紋若隱若現。
明玦亦微微垂眸,目光只一動,就有道金光朝沉朱而去,沉朱撐開仙障擋開那道雷霆,聽到男子極冷的聲音:「再上前一步,殺。」
分明仍是東方闕的臉,給人的感覺卻全不一樣。想起紫月曾經表示明玦脾氣好,沉朱咬牙,這哪裡是脾氣好的樣子!
沉朱黑了臉,對冷漠的不近人情的上神道:「白澤好歹陪你數十萬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如此待它,不覺得太過分嗎?」
明玦的目光空洞而漠然:「它傷了紫月,該殺。」
半空受刑的白澤身形微晃。
它總算開口:「吾犯了主上忌諱,當受責罰,小丫頭,離開此地。」沉重地闔上眼皮,「吾守衛此處萬年,就是為了等待主上歸來的這一日,如今既已確認主上的魂魄安好,雖死無憾。」緩慢道,「一萬年,吾也累了……」
沉朱聽得傷感,凝眉對明玦道:「你都聽到了,還忍心下手嗎?」
明玦緩緩把目光落到白澤身上,眸中彷彿有一片蒼茫雪色,他重複著方才那句話:「你傷了紫月,該殺。」
隨著話音落下,又有一道雷霆落到白澤身上,受了七道玄雷,白澤終於挺不住,笨重的身子直朝著地面跌去,跌到中途勉強穩好,又緩緩將自己送回明玦面前,朝他緩慢地屈了前蹄,恭順地接受懲罰。
沉朱再看不過去,瞬間飛到白澤面前,開啟手臂:「本神以崆峒帝君的名義,任命白澤自今日起為本神坐騎。」揚起下巴,傲然道,「本神在此,誰敢動它!」
明玦在聽到崆峒二字時,眼中淺淺劃過一絲異色,可是不等他的神志捕捉到這二字的含義,心頭熊熊燃燒的怒火就又佔了上風。
「擋本神者,殺。」
第八道玄雷轟然落下,沉朱眉目一凜,立刻自頭頂撐開一道仙障,替自己和白澤化去了那道玄雷。
白澤望著擋在自己跟前的少女,目光微晃,它沉睡之時,沉朱還未出世,它自然不認得她,可是能夠化去九天玄雷的,只有與玄雷同等的上古神力,想起方才她稱自己為崆峒帝君,莫非,她果真是崆峒的後人?
「崆峒的後人,竟為了吾動用龍族的本元之力,何等魯莽!」
本元之力消耗後不可恢復,弄不好就會斷了自己修行的根基,可是,不過是幾十道玄雷,沉朱又豈會怕這個。
「白澤。」她開口,聲音雖還有著少女的稚嫩,卻已有了一國之君的凜然風度,「墨珩說過,自很久以前開始,他就看著上古神族不斷沒落,甚至從六界消失。他說他活得太久了,對生死大事早就看淡。可是,他在揹著我翻看上古圖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明明很寂寞。」
「崆峒如今也只剩下我和墨珩,在外人看來,只怕也是走在沒落的道路上吧,也許有朝一日,龍族也會自世上消失,成為上古圖志上的一頁。」白澤看不到她的表情,卻一時陷在她的聲音裡,目光漸漸有些悲涼,「可是,有我在一日,龍族的尊嚴就不容人踐踏。」
白澤為這句話心頭一震。
少女繼續以自身神力化去頭頂的雷霆:「白澤,你聽好了,在明玦將兵刃轉向你的那一刻,我就決定了,不管你從前如何,是誰的輔神,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坐騎,是崆峒的子民。」抬眸看著前方的明玦,語氣極其認真,「白澤,本神會守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