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偉一支菸抽完了,蹬上褲子,盤腿坐到了床上,隨口問了句:「給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
「你猜猜?」
「猜什麼猜,我現在腦袋裡一堆漿糊,說說……」
「太行關路還堵著,交警從二級路疏導了不少車,有七公里左右吧,我是聽賣雞蛋回來的人說的,咱們煤場,到現在為止,收了四千噸原煤,看樣這次能把煤場堆滿了賣一個月沒問題啊!」周毓惠說道。
楊偉想了想:「噢,看來,交警和高速還沒有搭成協議,如果想辦法從高速路疏導,現在應該能開了。還有嗎?」
「據說趙三刀帶人去過拴馬村,還有,陳大拿這邊李林帶人進了村,和大鋸談了談,鋸子給你打電話了。」周毓惠說道,看看楊偉發怔,接著說了句:「我知道你去拴馬村的意思,目標不是村長,而是在於煤礦,對嗎?」
「嗯,對,這兩座礦井是陳大拿的主要經濟來源,但銷售權卻是在趙三刀和趙宏偉控制的煤場手裡,每年兩個礦井核定產能六十萬噸,最少產到九十萬噸,這兩個礦井是長平最好的兩個,剛剛開的新礦,出煤量大,是他們的主要來源。」楊偉說道,這也是一個月中瞭解到的事。
「這兩座礦井可都合法煤礦呀?在人家礦上搞事,咱們是不是有點卑鄙了點啊?陳大拿可是你便宜大哥啊,這挖路的主意是不是你出的?」周毓惠笑著,楊偉的用心愈來愈明,這事出了才覺得這想法的確是很奇特。
「哈……也算不上卑鄙吧!這主意是趙大鋸出的!我問你呀,一個企業、一個企業家,你說他是不是應該有點社會責任?」楊偉說道,無比正經地說道。
「那當然。」周毓惠道。
「這就對了,好歹他總得有點責任感吧!兩年開採,每年幾千萬上億的利潤,居然修不起一條路來,把個拴馬村搞得烏煙瘴氣,都說這辦企業造福社會,你看看他們,純粹就禍害村裡,哎!」楊偉搖搖頭。
「可這些,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就為了對上一代的崇拜?」周毓惠傻傻地問了句。
「不純粹是,這些事,也是我當年乾的,這地方是我發家的地方,因為開煤礦我挖到了第一桶金,可沒想到的是,把我最尊敬的一家人逼得無家可歸,把一個性情純樸的村搞得雞飛狗跳,把一個乾乾淨淨的小村搞得齷齪不堪,我現在想起來都心裡有愧的慌,哎,原本想得好啊,可最後的結果卻是出乎意料,真不知道這兩年他們是怎麼過的。」楊偉說著,話裡深深的自責,特別是想起初見趙鐵錘老人的時候,那個瘦骨嶙峋的老人給他的印象太過於深刻了。
周毓惠詫異地說了句:「可挖路,不是最好的辦法吧?這不是把村裡自己的後路也斷了。」
「嘿嘿……這個你就不懂了。」楊偉驀地笑了,支起身子比劃著說道:「聽說過解放前的窄軌道沒有,閻老西修的鐵路比外省的窄幾公分,咱們省的火車能出去,外省的去進不來……現在挖路沒挖完,在部分地段只留下兩到三米寬的地方,牲口車能出就行,而外面的車,他一輛也進不來,他們總不能趕著驢車往外拉煤吧?」
周毓惠詫異地聽著楊偉解釋,解釋了半晌,撲哧笑了,埋著臉在床上笑了半晌才說:「你別往鋸子身上栽,這辦法除了你,別人想不出來。」
「嘿嘿……我們共同想出來的,鋸子孩子太老實,準備直接在路上挖坑呢!我這當哥的不教教他就不行。」楊偉得意地笑著。
「可礦工們呢?他們捨得那一個月幾千工資呀?」
「呵呵……改革嘛,為絕大多數人的利益,總是要犧牲一小部分人的利益的!」
「還改革,訛錢就訛錢唄!還冠冕堂皇地說……哎,你們準備朝老陳要多少錢?」周毓惠笑著,被楊偉的一本正經逗笑了,現在好像成楊偉的同謀了。
「不是錢的問題,當然,錢也是個問題。第一,解決路的問題,最起碼要把這條路修好,村裡人幾輩子的願望了;第二是解決汙染問題,不能光掙錢不管老百姓死活吧;第三嘛,最好也難解決一部分勞動力就業問題,老陳還勉強湊合,這長平姓趙的這家可真夠嗆,恨不得把拴馬村人都趕出村他們一家掙錢。這次要把問題一次性解決乾淨,不能再留尾巴!……這一次村裡人是破釜沉舟,要麼就進入現代,要麼就回到拉驢車的時代,不過我想,村民們捨得起,開煤礦的,他們丟不起。」楊偉說道,這事和趙大鋸同謀了不少時候。
「你是不是懷疑趙三刀、趙宏偉這一路人和大炮的死有關係?想用這辦法困住趙宏偉和趙三刀一部分現金銷售收入?這和堵車的道理大致相通,我想你出去這一個月,是不是已經和大鋸密謀好了?」周毓惠心下明白了幾分。
「嘿……聰明,事後女諸葛啊!」楊偉笑著豎了個大拇指。
「就知道你到哪兒,那兒就沒好事。」周毓惠笑著,盯著楊偉,突然很關切地說了句:「偉,你餓不餓,一天沒吃東西了。」
「不餓,有點難受,我歇會兒……嗯!?你剛才叫我什麼?」楊偉詫異,盯著周毓惠。
「偉呀?偉大之偉呀?……楊偉陽萎,你不覺得彆扭呀?」周毓惠咬咬嘴唇,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改口了這麼長時候楊偉居然才發現。
楊偉有點不好意思,訕訕笑著說道:「有……有點肉麻啊,還是叫楊偉吧,難聽就難聽點。要不叫楊為國,我這老名字,嘿……」
周毓惠卻是毫不相讓,哼哼鼻子,卻是不聽了。側著頭看著楊偉說:「我喜歡叫什麼就叫什麼,你管不著。哼!」
這話,有點耍賴撒嬌的味道,楊偉訕訕不知道該如何接茬,胡扯八道在行,和女人胡扯八道就有點不在行了,特別是這種半真半假半曖昧的話題實在不是楊偉的強項。周毓惠悄悄瞧了瞧楊偉的臉上有點不自在,心下里卻是暗自佩服林涵靜的分析,看來,楊偉多多少少還是心裡有感覺了,要不不會這麼不自在的!像楊偉這性子要是根本沒有感覺,諢話怕是會脫口而出。你叫他陽萎,他敢反問為什麼不叫他早洩!
燈光下的周毓惠,楊偉此時才注意到了,穿著鵝黃色的高領線衣,唇紅齒白,笑意盎然,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眨巴著看著自己,從來沒發現換下了正裝的周毓惠居然也是個像精靈般的小美人,這架勢有點如夢如幻的意思,好像就是在勾引著楊偉立馬抱上來來個惡虎撲食!
楊偉強自壓抑著瞬間的衝動,努力嚥了咽口水,臉轉過一邊,摸索著抽出一支菸來,試圖分散心神。
周毓惠笑著,從心裡到臉上暗笑著,楊偉這一番掙扎落在她的眼裡,卻是對自己的信心又增加了幾分,看楊偉有意無意地躲閃著自己的眼光,周毓惠腦子轉著找了一個話題,輕輕地說道:「昨天一天,是我最高興最快樂,也是我最感動的一天。我也聽到個感人的故事,你想聽聽嗎?」
「又是老錘家那點事吧!」楊偉黯黯說了句。
「嗯,差不多,不全是……我一直奇怪有什麼事能讓你落淚,後來你們喝酒的時候我和村裡幾位上了年紀的老人聊了會,知道了老錘一家的過去,不過感動我的人不是趙八百、趙尚武,那個年代為民請命,捨身取義的人多了,你知道最感動我的人是誰嗎?」周毓惠正色說道。
「誰呀?」
「趙八百的婆娘,趙嚴氏!」
「哇,你連這個都打聽出來了!」楊偉詫異地看著周毓惠。這事連自己都沒弄清楚。
「厲害吧!趙八百橫行太行山八百里,當年威名赫赫,如果不是殺鬼子俘虜違反紀律的話,我相信他將來混個少將師長沒什麼問題。當時在邊區他要娶老婆的話,完全可以娶一位逃難的大學生、或者傾國傾城的大家閨秀,不過他沒有,他卻在長平不起眼的一個村裡娶了個嚴姓的小腳女人,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腳女人,據說趙八百有一次受傷就在她們家養傷,趙八百退役後,連長平都不願意呆,帶著他的女人、帶著他的舊部回了拴馬村,後來有了趙鐵錘!……都注意到了那個悲劇英雄,卻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偉大的女人!」
周毓惠侃侃而談,抬眼看楊偉的時候,楊偉是連煙都忘了點了,眼裡俱是迷茫,看來,還真沒注意到這個女人。也不知道周毓惠要說什麼,詫異地盯著周毓惠。
周毓惠神情很嚴肅,說不出的莊重無比。繼續解釋道:「趙八百長平投案自首是怎麼去的?是牽著毛驢領著自己的老婆去的,被關在長平軍管會關了兩天,他老婆就等在門口等了兩天,神色如常,就像等丈夫下地回家一樣;公審大會上趙八百自殺後,他老婆脫了外衣就是一身縞素,這是早就知道自己丈夫不準備活了,牽著驢等著的就是要往回馱她男人的屍體……只是沒想到不用她馱,長平來了幾萬人送葬,一路上哭聲震天,可恰恰和趙八百最親的人,他的老婆一言不發,也沒有哭,村裡人都覺得這女人心硬,和趙八百一般狠。不過卻沒人想到,趙八百遺體運回拴馬村第四天,她把趙鐵錘託孤給舊部之後,自縊身亡了,自縊的時候就穿著壽衣,含著一臉笑,這也是早就準備好了,要和她丈夫一起下葬……這事,聽得我有點心寒,不過後來想想,又是肅然起敬!」
「你……什麼意思?」楊偉訕訕說道,也覺得心寒,有時候女人不聲不響地做出事了,就是讓人心寒。
「一個女人愛她的男人能愛到這種程度,讓所有王子與公主的愛情都顯得蒼白無力了。活著的時候相濡以沫,相依相偎;死了的時候,同棺同槨,同穴相守,生生世世再不分開了……為了愛他們相守、為了愛他們選擇了一同赴死,這正是讓我感動的地方。你們男人眼裡是為這個悲劇的英雄流淚,而我,是為這個可憐的女人流淚,高興著流淚。我的眼裡,這不是一個什麼英雄的故事,而是一個悽婉的愛情故事。她用死表達著對愛人的眷戀……養老院裡愣子叔說這些時候,我也忍不住流淚了。」周毓惠說著,眼睛紅紅的。
「咂!」楊偉吧唧著嘴,搖著頭說了句:「什麼呀?這是那個特定的年代造成的。什麼悽婉不悽婉,純粹就一傻老孃們,老公死了,孩子還小,這改了嫁把孩子養大多好!要那樣的話,老錘也不至於打小就孤苦伶仃一個人……非要一塊去死!哎,拴馬村的這幫子,純粹就一根筋!」
楊偉強自爭辯道,雖然明知道周毓惠說得沒錯,可還不願意承認。
周毓惠看著楊偉的表情,卻是驀地苦笑了笑說道:「我知道你心裡也感動只是嘴上不說罷了,趙嚴氏不管做什麼樣的選擇都無可厚非,也許你說的對,可你不能否認,她這樣選擇也沒錯……你這個人向來就是口是心非,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感覺罷了,就像你一直不承認你也喜歡我一樣!」
周毓惠好像故意一般,又在寧靜池塘裡砸一塊石頭,生怕起不了漣漪。
「啊!?我……」楊偉看看周毓惠,周毓惠一副信心十足,很拽的樣子,楊偉這悻悻地說道:「你可真行,能從趙八百老婆扯到你身上,關我毛事,你想上吊,我還不想自殺呢?」
「你當然不會了,你要搶了糧,早跑了。所以你只能是個無賴,當不了英雄!趙八百總不會和你一樣鑽桌子底吧。」周毓惠側著頭,取笑道。
「嘿……這話倒對昂!這事,別告訴其他人啊,說了小心我收拾你。」
楊偉訕訕地笑著威脅。逗得周毓惠也是一臉笑意。
兩人笑著此時的氣氛卻是很溶洽,老趙一家幾代故事給人的感觸太多了。兩人沉默的時候,都是想這一對,這一對悲劇中的人物,可想想,或許對於他們兩人,兩廂廝守再不分開,這也算不得什麼悲劇!就像楊偉眼裡只見到趙八百,而周毓惠卻把這故事看成愛情故事一般。
沉默了良久,周毓惠試探地問了句:「偉,你說,你不喜歡我,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不知道,不過我知道我不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你又想針對我?」
「不是不是……我是說我的感覺,哎,你不想聽拉倒,我也不待說呢?」
「那你說,不許對我人身攻擊啊!」
周毓惠側著頭託著腮,楊偉盤腿坐床上,看樣準備聽楊偉的高談闊論了,這回能當一回忠實的聽眾嗎?
楊偉好似還想了想這話怎麼開口似,想了想說道:「呵呵……我呢,不喜歡這三類女人是什麼呢?第一類就是現在城裡這女人,特別是小資味道濃的,很漂亮但是得性不咋地,知識一肚子、男盜女娼也是學了一肚子,這種女人喜歡上了純粹給自己找不自在,等你陷進去了,有一天你發現,靠,這種女人壓根就不是一個男人,還他媽沒準跟多少男人上過床呢?而且為了房子、為了錢、為了車,她們不介意把自己當商品,把感情當商品,咂,這社會就這吊樣子,沒辦法!……第二類呀,是那種太善良的,太沒主見的,這種女人要是上了沒有娶回來當老婆,你內疚一輩子,一直覺得自己真他媽不是人。」
周毓惠被逗笑了,楊偉歷來一評論就是雷語驚人,接著問:「嘿嘿……那第三種呢?」
「第三種呀,是過於偏執的女人,這種女人壓根就別沾,沾了一輩子不安生。你就屬於這一種。嘿嘿……」楊偉壞笑著,給了周毓惠一箇中肯的評價。看來前兩種是要引出這一種來,要說明不敢沾周毓惠的原因。
「啊!?我偏執?不會吧。」周毓惠倒不生氣,指著自己的鼻子詫異地說道。
「一段仇你在心裡埋十幾年,明知道雞蛋碰石頭也要和高玉勝死掐,你不偏執誰偏執?……你知道為什麼沒男人喜歡你嗎?你有時候咬牙切齒,說話的時候目露兇光,再膽大的男人也要被你嚇跑。」楊偉笑著說道。
周毓惠卻是拽著歪著頭說道:「偏執就偏執,我就當你是表揚我啊,反正我認準的事我不會放手,我要得到的東西,我一定會想辦法得到……」
「打住、打住……越說越偏執!」楊偉不以為然地說著,說著提著杯子倒水。
周毓惠眼骨碌一轉,也是笑著回了句:「對了楊偉,你剛才的話還是口是心非啊,你不喜歡這三種女人,我怎麼覺得,你喜歡的,恰恰只有這三種女人?」
「胡扯!」楊偉倒著水,隨口說了句。
周毓惠道:「是嗎?是我胡扯嗎?今天有三個女人同時找你,正好是這三種型別的!」
「更是胡扯!」
「想聽她們的名字嗎?」
「不會都姓周吧?」
周毓惠揶揄地說道:「當然不會,一位是風韻小資,現在是大資的薛萍薛老闆;一位是善良沒有主見的傅紅梅;還有一位呢,是比我還偏執的佟思遙。」
「切!說的跟真的樣,誰信呀?就不可能,我這個手機號就沒有人知道!」
楊偉訕訕地說道,有點臉紅,三個裡頭倒有兩個是曾經赤裎相見的女人,這個時候有點不好意思看周毓惠,訕訕地拿著水杯低著頭。還以為是周毓惠故意要揭短。
「她們不知道,我知道呀!?……我都告訴她們了,明兒就都來了!而且佟思遙現在就在鳳城。」周毓惠促狹似地說道,彷彿純粹就是要語不驚人死不休,給楊偉一個當頭棒喝。
「撲……」的一聲,正喝了一口水的楊偉兩眼圓睜,驚得一口水直噴。被這話嚇到了。
「呀!……」的一聲驚叫,周毓惠驚得直站起身來,這回自作自受了,一口水全噴她臉上了。
楊偉一下子也驚住了,周毓惠嬌好的面容上一臉忿然,木然地站著,兩眼冒火地看著楊偉,下巴上,吧嗒……吧嗒,還兀自往下滴著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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