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夜夜長知心意

「怎麼說呢?因為我們是一類人,所以我應該比你瞭解他要多一點。他其實很像一個人!」

「誰呀?」

「我的丈夫!」

「是嗎!」周毓惠笑了,笑得很燦爛。好像聽這樣說,這林姐家庭觀念很重,既然很重,那麼自己的擔心就是多餘的了。

「他們是同一類人,敏於行而訥於言,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對自己喜歡的女人說一句我愛你!心比石頭還硬,比冰原還冷,可冷和硬下面,埋藏得是一座火山,一旦火山噴湧出來,什麼東西都會被他熔化的,一旦認準了什麼事,一輩子都不會回頭,當然,這裡也包括愛情。」林涵靜笑著說道。黑夜裡說這話倒覺得暖烘烘的。

「林姐,這……這愛情也太抽象了點吧!?我可真沒想那麼多,其實就覺得和他在一起很快樂、很安全。」周毓惠說了句。

「對於一個女人,這還不夠嗎?」林涵靜問道。

「對,夠了,有快樂有安全感就足夠了。」周毓惠若有所思地說道:「可惜的是,現在這兩樣東西對我也是奢望了。」

「看來,你愛上他了!」

「是嗎!?我怎麼沒發覺!」

「對一個男人患得患失的時候,就是你陷進去不能自拔的時候,那種感覺是很美的!也是刻骨銘心的,看得出你這人很重感情。」林涵靜說道。

周毓惠笑笑,卻沒有正面回答:「沒感覺到美呀?楊偉您認識,您覺得和他一塊感覺會很美嗎?我估計一天會吵七次都是少的。」

「呵呵……大多數時候怕是美不了。不過你如果喜歡他,就試著接納他的一切,包括他的過去、他的現在和將來,他的優點,他的缺點……你可能不了軍人的感情世界,其實那是個很精彩的世界。我當過兵,當兵那些年,是我這輩子最彌足珍貴的記憶,夠一輩子回味了。」林涵靜好像在說楊偉,也好像在說自己。

周毓惠笑道:「確實不瞭解!他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他的過去,我也是隻言片語道聽途說。不過我聽說他原來當過特種兵,很拽的那種,我實在想像不到,楊偉這麼壞,當兵能是個什麼樣子?」

「我知道一點,你想聽嗎?」

「當然!」

「他所在的部隊是隸屬於軍區某部的特種大隊,這個特種大隊成立的時候專門針對於九十年代後期邊境地帶恐怖、販毒、跨境犯罪而成立的,他們要解決的問題是地方警察和武警解決不了的問題。從成立到撤編一共經歷了四年,四年後在我軍科技強兵的號召下,這個沿襲傳統戰法特種大隊就被撤編了,取而代之的是以高科技裝備為依託的特種戰隊,這種戰隊更強調於智力、技術和裝備上的遠端較量。他們這種強調體能、強調戰鬥技巧和強調單兵作戰能力的軍人,無意中成了落伍和被淘汰的一代人,偏偏他們由於兵種的關係,常年戰鬥在秘密戰線上不為人知,提幹、上軍校這類好事和他們無緣,被時代淘汰,等待他們的是地方格格不入的生活,根本無從適應。好多本該是軍中驕子的人,就這樣埋沒在芸芸眾生中終老一生,可他們依然無怨無悔……這就是軍人,軍人的字典裡,最閃光的兩個字是奉獻,為這個社會奉獻出了自己青春和熱血甚至生命,但這個社會能給予他們的,實在太有限了。」林涵靜輕輕說著,哥哥林國慶曾經通過關係查到了一些,否則的話也不會選這麼個人做合作伙伴,這些話是說楊偉,或許也是對自己生活的感悟吧。

這句話讓周毓惠沉默了片刻,爾後又是輕輕地問:「林姐,楊偉在部隊,是幹什麼的?」

「嗯,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那個時候特種兵在我們通訊連裡,都叫他們是「特孬種’的兵,他們幹得都下三濫的活,別人不願意和不屑乾的事,他們幹得津津有味。我記得有一次演習,我們通訊車遭遇了兩名敵人,可我們當時有三十多個女兵,他們不敢正面動手,一接火就跑得沒影了,我們還以為沒事了,誰知道他們是鑽山裡抓了老鼠、蜈蚣、蛇還有一堆會蠕動的不知道什麼名字的大小蟲子,抽冷子往車裡塞,等著女兵被嚇得下車後,一不小心就被他們擊斃、俘虜了;兩個人像鬼影子一樣跟在我們的車後跟了三天,直到把我們全部「殲滅’!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孬種兵,他們不跟你正面對抗,潛伏、暗殺、投毒、離間、摸哨、刑訊,樣樣在行,執行任務的時候,只看結果,不看過程。什麼辦法有用,他們就敢拿來用。我現在相信楊偉幹這些事,應該是全能!」林涵靜笑著說道。

周毓惠也笑了,笑著說道:「但是對於軍人,是為國家服務的,再下三濫,也會披著神聖的外衣!以惡止惡、以蠻制蠻,沒有什麼不對。」

「沒錯,可你想過沒有……正是有了這些經歷,萬一有一天他們離開了部隊,這角色有時候一輩子轉換不過來。軍人的世界是一個獨立的世界,和主流的社會相比過於單純,但在某種程度上又過於複雜,往往軍人退役之後,他會發現,原來和這個社會已經格格不入了,特別像他們這種執行過特殊任務、殺過人的兵,會引起在性格和世界觀上的混亂。那樣的後果是,這個人,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正常的人。」林涵靜說道。

周毓惠心下不知道什麼感覺,訕訕問道:「楊偉殺過幾個人?」

「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他立過十幾次軍功!」

「什麼意思?」

「這意思是,被殺的人數肯定比立軍功的次數多。」

「啊!?」周毓惠掩著嘴驚叫了一聲說道:「對了,我想起來了,大前年,就在離這兒不遠的郎山,他們保安隊協助警察解救被困民工,楊偉在郎山嶺還還殺了兩個人,兩個逃犯……嘶……」

黑暗中,那雙眸子格外地明亮,眨著看著周毓惠,是林涵靜的聲音在說:「你害怕了?」

「沒有,剛認識他的時候我躲之唯恐不及,但後來成了朋友,我再沒有過害怕的感覺,我只是覺得他這個人很奇怪,有時候很蠢,有時候聰明得要命;有時候很單純,有時候心機卻深得嚇人;別人見了他也許會心驚膽戰,但我每次見他都覺得很親切。其實我很多時候,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試過很多次想了解他,想和他深入的交流,但他一直拒我以千里之外!」周毓惠若有所思地說道。

「那是因為,他怕傷害到你。」林涵靜道。

「對,你說得對……林姐,可我該怎麼辦?」周毓惠這次客氣了幾分,也許一語驚醒夢中人了。

「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話,就不會上次誤解他了……男人的心裡究竟隱藏著什麼,女人一輩都看不清楚。這種男人,除了和他生死與共的戰友,他們誰也信不過,那些經歷已經鉻在他們的性格里了,即便脫了軍裝,這輩子也變不了了。」林涵靜說著,聲音裡聽得出有幾分黯然,不知道她的所指,是不是楊偉。

隔了很久,一直髮呆的周毓惠猛然覺得脖子裡有點冷,一伸手感覺到下雪了,輕輕地說了句:「林姐,下雪了,我們回鳳城嗎?」

「天還沒有亮,我想這次我們幫他,就幫到底吧。下了雪高速路封路,更安全了。沒人會來打擾我們了。」林涵靜說道。

「好吧!我同意!」

周毓惠看著林涵靜,雖然看不清楚現在林涵靜的表情,但總是覺得,林姐在那裡有和楊偉相似地方,這個疑問一直保持到上車的時候,車燈下再看林涵靜有點悽楚的臉的時候,周毓惠猛然想到了什麼,小心翼翼地問:「林姐,您丈夫,他也是這樣的軍人嗎?」

「嗯!是的!」

「那他……」

「犧牲了……他的性子很野,比我大幾歲,一直從列兵提拔到了副營職幹部,雖然沒什麼本事,可他很敬業。有年冬天北疆雪下得特別大,他在組織冬運給養時候,出了車禍,車掉進冰崖下面,一直到第二年春天才找回了遺體……那時候我哭得死去活來,怎麼也接受不了這個現實,我們結婚一年,在一起的時間不到一週。」林涵靜說著,或許是已經時過境遷,或許已是傷心罷了,只是淡淡地說著,只是聲音裡有些黯然。

「對不起,林姐。我不該提這傷心的事。」周毓惠說道。

「沒什麼……傷心過後,時間就慢慢沖淡一切了,後來我轉業了,離開了部隊,離開了讓我傷心的地方,現在我倒覺得我有點羨慕他,活的時候是活在理想中、犧牲的時候披著軍旗受著萬人景仰,不必再像我一樣背這樣沉重的心理包袱了。」林涵靜說著,這次的口氣裡,更多的是無奈。

周毓惠試圖幾次說話都沒有找到合適的安慰語句,說是不傷心,可幾次看林涵靜有點發滯的眼神,心下實在是後悔無意中觸及了林涵靜的傷心往事,這個女人,現在看上去是那樣的無助、那樣的可憐,甚至比自己的身世,還要可憐……

……

……

這個難熬夜終於過去了,夜幕悄悄地隱去,卻沒有最後天色大白,天空就像鳳城處處可見的煤灰,處處是一種壓抑的顏色,雪,剛剛覆了薄薄的一層就停了,陰暗的天氣卻不像要晴的樣子,真不知道這天氣又要搗什麼鬼!?

景瑞霞在車裡咪了一會兒就醒了,外面冷就一直坐在車裡等天亮,等僱主兼大姐周毓惠回來,看看時間已經過了七點了,就聽得突宿舍的門咚地一聲開了,楊偉披著衣服衝了出來,出了宿舍門斜著眼看著天空發呆了半天,揉揉眼嘴裡不乾不淨地地罵道:「媽的,這天怎麼睛了!」

景瑞霞看著,故意氣他似地說了句:「壓根就沒下多少,你剛睡就停了……哎,楊哥,這天時可丟了啊!哈……」

「媽的,又被老天調戲了一回,我還以為今天會下雪呢!」楊偉悻悻地說道。

景瑞霞正待問楊偉下一步幹什麼,就見楊偉的注意力到了門口,一扭頭卻是一輛廂貨車轟隆隆開進來了,這車認識,是飯店裡的拉貨拉菜車,車一直開到楊偉跟前,車上跳下來的,正是惠揚飯店的大廚師王虎子,門未關就扯著嗓子喊:「大哥,我可把西關農貿市場的雞蛋都收回來了啊。七百多斤啊!你要這幹嘛!?」

「去,生火、架鍋,煮雞蛋。」楊偉揮手喊著,說了句就扯著嗓子喊人起床。看著景瑞霞閒著,趁著就喊:「瑞霞,下來下來,煮雞蛋去吧!」

「啊!?讓我煮雞蛋。」景瑞霞指著自己鼻子。

「煮多少!?」虎子喊著。

「全煮,給你兩個小時,煮完。」楊偉說著,怕是內急了,往廁所的方向跑著。

「全煮,七百斤!?撐死你呀!?」王虎子撓撓後腦勺罵了句,實在沒弄明白。

香炭架底火、大鍋熬著水、鼓風機吹著,不幾分鐘水就開了,一大鍋就煮得了四筐雞蛋,賊六、輪子都起來幫忙了,十幾分鍾就能煮百八十斤,第一鍋剛出鍋不久,就聽得院子裡亂了,幾個人伸著腦袋看看,卻是來上班的金根來,不過今天不是騎他那輛破腳踏車來的,而且帶著一群半大小子,都騎著摩托車,亂鬨鬨地停在院子裡一大片,金根來喊著楊偉,兩人勾肩搭背地商量著什麼!

「哦喲,你們大哥不會讓村裡人騎著摩托車去給司機送雞蛋去吧!」景瑞霞猛地省悟了,可想想又點不對,不知道楊偉這到底什麼意思。

「虎子,你這雞蛋裡下藥了沒有。哥會這好心,讓他們白吃?」賊六笑著。

虎子瞪著眼不解了:「沒下呀?什麼能下藥,這裡頭怎麼下?」

「這我就不明白了,這要幹啥?」輪子也不解了。

「啥逑都不幹,有病,這兩年鑽鄉下,早犯傻了。」虎子評價道。

都沒弄明白,景瑞霞心裡一直是犯疑,楊偉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幹這些,可這又是那一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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