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箇中隱情苦難訴

「不是十幾個,現在應該是二十四個,如果按預計的,加上你就是二十五個。」楊偉輕描淡寫的說道:「羊群沒有頭羊不行,你這個村長雖然不怎麼地,可少了你我看也不行,本來我準備在你們村煽風點火,挑起內訌,讓你們姓金的丟人敗興,此次之後讓你這個當村長的再沒有什麼權威可言,那樣的話,我可以亂中取利……不過我改主意了,再上來一個人,見事未必比你更明……至於村民答應不答應,我不在乎,你心裡有底就成了。我還要宣告一件事,到現在為止,你們村所有的人,挨幾下拳腳在所難免,可我沒傷一個;村裡冒的煙,是昨天晚上準備的化學藥品生成了白煙,不是著火了……我也是農民,你也是農民,說破了大天,我們都是農民,我不想惹太多事,如果沒有大炮的死,我現在也許還在沁山種地放羊,你要是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儘管來吧。」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金根來多有觸動,有點冷汗矜矜的感覺,如果真像這人說的那樣在村長攪一棍子,這老臉可真是要丟盡了……不過這金根來也算得上是見多識廣,略為思索了一會兒,才開口試探道:「幫我個忙,讓派出所把抓的人都放了,鄉里鄉親的,不要因為我,讓大家都陷裡面,我給村裡人沒法子交待!」

這話,有點莫名其妙,可金根來完全是憑著感覺說出來的,總覺得求這個人好像比求派出所的人更直接!特別是他自報了農民的身份,好像這並不是一個很光榮的稱呼值得掛在嘴上。

這一寶,押對了!

楊偉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句:「可以,我本來就沒有準備把他們怎麼樣,不過你們得給派出所一個面子,接受治安管理處罰,罰款你墊上,沒多少錢,這錢算我的,隨後我派人送你家裡。而且你出錢做個樣子,村民也會買你的賬……我相信你出面的話,派出所也會給你一個面子。」

要緩和,楊偉求之不得,話說得客氣了幾分。現在最需要的是後院別起火,最好是後院這群村民,都安安生生不弄事。

「算了,罰款我出吧,就當花錢買個教訓!反正也花不著我自己的錢。」金根來說道,看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如果這樣的話,等於給自己一個就驢下坡的面子。不過想了想,這問題又來了:「還有個忙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幫!」

「請講!」

金根來突然提了個莫名其妙的要求:「給我一筆錢,我需要很大一筆!」

「哈……老金,今天不知道是你收拾我,還是我收拾你,我怎麼覺得好像是我被你捏著了!」楊偉一下子啞然失笑了,說了句:「要錢可以,說個讓我信服的理由。」

不知道是被楊偉的笑聲刺激,還是被今天的屈辱刺激,老金的聲音裡有點忿然之氣:「都看在眼裡的,還需要理由嗎?你們煤場自打在金村邊上建成以來,把村裡禍害得不輕。煤場周邊八十多畝地,土質已經全部破壞了,裡面一抓就是一把煤渣,路邊的炭、矸石遍地都是,村裡和煤場說了兩年,到王大炮死以前才有了抑塵網;這兩年地裡出的玉米小麥,磨出面來顏色是黑的,連牲口都不吃,知道村裡人為什麼恨你們恨得咬牙切齒嗎?你們掙錢,掙得壞了良心!」

老金,說著說著,就豁出去了,聲音越來越激動:「……你既然說咱們都是農民,就應該知道土地對農民來說是什麼,你挖了大家的命根子……這兩年,你們來的人,一個比一個狠,一個王大炮就夠混了,和村裡人打架,一拉就是幾百人,我有時候攔都攔不住,村裡被他打傷打殘的,十幾個人;王大炮死了,我本想著這事有轉機了,可來了個你,比王大炮還黑!」

楊偉被訓得啞口無言了,像犯了錯誤被家長訓的小孩子,連犟嘴的意識都沒有,這事沒錯,煤場周邊的環境,楊偉知道的比誰都清楚。

金根來,兩顆渾濁的老淚沁出來,也許今天的屈辱觸及到內心最深處的傷痛,無奈地說道:「我老了,活不了幾年了,百年之後,我怕我墳堆上也是一層煤灰,後生小輩路過的時候也要戳著我的墳包唾著唾沫罵娘……我本來想拼著老命這次也要把你們煤場趕走,可是,我惹不起你們,民不和官鬥、窮不和富鬥,我最終還是鬥不過你們!」

楊偉一下子被老金的話觸動了,趕緊問了句:「金叔,這到底怎麼回事,你跟我細說說……既然這樣,兩年前,為什麼村裡會同意建煤場呢?」

金根來搖搖頭:「村裡從來就沒有同意過,你們煤場那姓周的,買通了分局和開發區,王大炮又從老百姓手裡強行訛走的,不過價格當時出得也公道,這我沒話說,看看實在也惹不起這幫官商勾結的,也就聽之任之了……剛開始沒有感覺什麼來,可後來才發現汙染太嚴重,幾十家的口糧都保證不了,村裡人才急了,和煤場一直鬧事,斷斷續續鬧了兩年沒有什麼結果,王大炮這個王八蛋,活該千刀萬剮,村裡人多的時候,他就不見面了,一落單了,就被他打得死去活來,而且這公安最後還是找我們的麻煩,包庇著他們!……我無能呀!二十年前,村裡有事,我喊一號子,有上千人響應;可現在,除了金姓的本家,誰還把我放在眼裡!……我怕我將來,不是病死、不是老死,也不是被車撞死,是要被村裡人的唾沫星子淹死、被小輩們指著脊樑骨戳死呀!」

金根來悲從中來,幾乎是哭腔說完了最後一句話。楊偉,一臉惻然地看著悲不自勝的老金,頓時手足無措了,安慰道:「金叔,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別說了,只要我出得起,你要多少我都給你。」

「我要……我要……」金根來兩眼模糊嘴唇顫著,顫巍巍地說道:「我要三頓飯錢!……我替他們這些丟了地、毀了地的老少爺們,為將來沒有餬口糧的後生,要三頓飯錢……你知道丟了地毀了地的鄉親們是怎麼過的,在路邊撿車上掉下的煤核、進城裡收破爛、當小工、販販菜勉強餬口,都說我們金村土匪多,愛鬨搶物資,可沒人過問是誰把我們的地毀了、是誰把我們當農民的權力也給剝奪了,誰做下的孽,老天有眼,就是天打五雷轟的時候,我也敢站野地裡拍拍自己的良心,我村長無能,可我的良心還在!」

楊偉驀地覺得兩眼痠楚,驀地想起了和這位老人同一時代的人物,那個瘦骨嶙峋的趙鐵錘,想起了一輩子辛苦的七叔,想起了沁山老家那一代苦水裡泡大的鄉親,眼睛不知不覺地跟著流了兩眼淚。幾個民兵都是農民出身,看著悲悲切切的老金,側過臉,忍不著跟著老人家一眼淚花……

車廂裡,靜得可怕,衚衕裡進進出出很多人,都奇怪地往警車裡看一眼,而車裡的人,都渾身不覺!

老金平復了平復心情,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臉,無奈地繼續說道:「我年青的時候走南闖北,掙下了一份家業,三十歲開始當村長,當了二十四年,我不是個好當家人,年青著光顧著自己好吃好喝了,小家建好了,大家都丟了……姑娘大了,也成家了,一直讓我進城裡,可我放不下這地方呀,我無能呀,給村裡人沒有當好家,現在有一多半人,還是住著土夯打的房子;有一多半的青壯勞力,一年到頭沒有活幹……唉,算了,說也是白說,王大炮是你兄弟,你們倆,差不到那!……我惹不起你,我認命了,我們一輩子,就是受欺負的命,派出所的、城管的、政府的我們都惹不起,地痞流氓惡棍更惹不起,我們認命了……我們打幾十年,越折騰越窮,唉,我只能認命了!」

金根來,發了句感慨,抹了抹眼睛,拘僂著身子下了車,揹著的車窗的時候,那身影讓楊偉心被狠狠地刺痛了,這個老人,這個曾經帶人砸煤場鬧事的老人,其實和沁山、和拴馬村、和自己所見到的所有老百姓都是一個樣子,甚至和自己也一樣,在生活和生存的夾縫裡掙扎著……那身影,說不出的淒涼和孤獨,楊偉突然覺得,父輩們的身影,甚至自己以後的身影,都是這麼個樣子……

看著老人走遠了幾步,楊偉著急地跳下車,攔在金根來的面前,喊了聲:「金叔,等等!」

看著老人仍然是一副倔樣,說了句:「對不起,大炮對不起你們的地方,我來還吧!」

「你還得起嗎?」金根來瞪著眼,毫不領情。

「走,我先還你一頓飯一頓酒,咱們爺倆慢慢談……」

楊偉,不容分說地拽著金根來的胳膊,金根來半推半就地跟著楊偉的步子,進了對面的瓦罐魚小飯店,進門就殷勤地給老人倒水,點了幾個菜,開了瓶酒剛滿上一杯,這金根來摁住酒杯說了句:「年輕人,話說到明處酒才能下肚,喝酒歸喝酒,有仇歸有仇,你別想收買我!……你收買我也沒有用,這次回去我就辭了村長,下一任、下下一任,都不會坐視這件事不管,我妥協了,不等於金村的老百姓都跟著我妥協了,你們等著好戲看吧!」

這金根來,看來是已經做到了萬一的打算,看來就是為了自己家人而做了無可奈何的妥協,這話裡,怨恨的味道卻是更濃了幾分,想想也無可厚非,畢竟村裡被抓這麼多人、畢竟老頭在楊偉手裡受了屈辱,這怨,怕是一時半會,解不開了……

楊偉,被老人家說的話噎住了,勸酒的手頓住了,瞪著眼半晌沒反應過來……這倔老傢伙,讓人心疼了一會,馬上又挑起人的火氣來了,真恨不得摁著再揍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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