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猝然動時如脫兔

這些刁民,什麼時候這麼老實了!?……陝所長看得目瞪口呆,看看都手腳利索,不像被打了呀?不相信似地上前,朝著一位一臉麻子地問道:「你偷了多少煤?」

「兩三輪車!」那人看著架勢,老老實實地說道。

「你呢?」陝所長問下一位,粗手大腳的樣子,還一身糞味,看樣是剛拉了肥。

「兩三輪車!」這人也是老老實實地說道。

這些人,像被嚇破了膽子一般,說話都低聲下氣。

「嘶……」陝所長痛不欲生搖搖頭,這他娘一輩子警察白當了,從來沒見嫌犯這麼老實過,沒審就已經認罪了……嘴裡喊著:「小劉。把他們都關進滯留室,作筆錄!」

回頭一看楊偉正似笑非笑,老陝指指楊偉:「你,上來……」

……

楊偉屁顛屁顛跟在所長背後上了樓,一上樓陝所長砰地關上門,一副驚奇的眼神,彷彿第一次見楊偉:「小楊,你這是要幹什麼?」

「抓賊呀?」

「有證據?」

「有!」楊偉掏出一疊照片,卻是當天從煤場偷拍的,看不清車和人,看有車號,假不了。還有一疊就更明顯了,楊偉指著照片上的農家農戶說道:「看院子裡,這種香炭出礦時都已經選成了拳頭大的顆粒用編織袋包裝,還有這精煤,都是洗選過的,豆粒大……都是煤場裡的。人還沒抓完呢!今天抓的幾個,都是開車進煤場偷煤的……再說,他們都認了!」

一切好像都無懈可擊,比派出所辦的案子還漂亮。

「小楊啊……聽我一句啊,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村民這偷偷摸摸這事就不稀罕,這要查起來抓起來,我抓得過來嗎?萬一觸了黴頭,人家去幾百號人搗亂,你不也是吃不兜著走嗎。」陝所長怕是經歷過類似的大風大浪,語重心長地勸道。這法不治眾就是這個理,靠山靠山、靠水行船,靠著路就吃司機,鬨搶貨的事經常有,還真不稀罕。

「所長,您這話就不對了!」楊偉第一次提意見了,一提陝所長這眼就瞪上了,不過楊偉卻是不介意地說道:「砸了煤場、再偷煤場的煤,這風氣再助長的話,下次再被砸了,我們上那說理去?我們煤場被砸有一個月了吧,派出所、分局,就都沒人過問呀,就去了兩人問了問經過就沒下文,我們不能等著人家再來吧。」

「嘶……這事,這事不是這麼處理法,萬一有個群體事件,你讓我怎麼辦?再說了,這金村幾千戶,咱們派出所才幾個人。」陝勇一臉難色。

「這人多,就能犯法呀。這理說不通啊!」楊偉道。

陝所長不耐煩地擺擺手:「咂咂,好好我不跟你爭,我看你穿協警服壓根就是衝這事來了,我可提醒你,這要出了事不是弄著玩的。穩定,穩定壓倒一切。」

「哈……陝所長,他們砸煤場偷煤,這正是破壞穩定大局呀?更應該依法嚴懲。」楊偉更有理了。

陝勇盯著楊偉,沒好氣地說道:「哎喲,我說你這孩子,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抓完了往我這兒一扔,你沒事了,我怎麼處理?」

「不對,這人髒俱在的事,您怕什麼?該罰款罰款,該法辦法辦,法律尊嚴不就是這樣嗎?這偷東西總犯法吧,你們不理虧怕什麼?況且,這怎麼會引起群體事件呢?他們現在身份已經不是無辜的老百姓,而是小偷,我就不相信,會有人挺出身來為幾個小偷說理。」楊偉說得振振有詞,句句有理,看樣這辦法和這話,費了不少腦筋。

「嗯……這倒也是……可人家鬧事呢?」陝勇反問道。

「呵……我想他們不敢到公安機關,要弄也是去砸我的煤場。」楊偉回了句。

「這不就得了,萬一再打再弄,傷著了誰也不是好事,況且你們煤場是外來戶,勢單力薄,肯定要吃虧的,你別犟,年輕人沒吃過大虧,就是火力旺。到時候你讓我怎麼辦,你吧,不能不管;可村民這麼多,我都逮起來?」陝勇說道。這擔心的就在於此,萬一兩方鬧起來,村民是惹不起、和煤場現在扯上關係了,又不好意思不管,到時候夾在中間難做人。

「喲……陝叔,能說出這話來,我得好好謝謝您!」楊偉莫名其妙地鞠了一躬,很誠懇地。聽這話,這老陝雖然是怕事,但多少也在為煤場著想。

「你給我磕頭我也保不了你。」陝勇悻悻地說了句。

「陝叔……」楊偉的口氣變了,緩和了,誠懇地說道:「我給您說個辦法,不知道您聽不聽得進去。」

陝勇白了楊偉一眼,氣咻咻地沒搭腔。

楊偉笑笑,胸有成竹地說道:「今天上午,我們正式向您報案,自被砸到現在,煤場已經丟了幾十噸炭和精煤,一會報案材料就送過來,這價值也上十萬了,多少也算個大案吧。您總不能放著案子不管吧!?煤場被砸,法不治眾,我知道你們沒法下手,現在找證人也找不著;煤場被偷,涉案人員眾多,也是法難治眾。這些事不用您出面,我們自己解決,有證有據,我們都給您毫髮無傷地送回來。至於他們砸不砸煤場,您放心,他們愛砸就砸,砸了更有證據了,怕什麼?」

「不瞞你說呀,小楊,我這個所長當得呀,也是戰戰兢兢,我知道你這武局、和皮局長關係不錯,你的事我不能不管,可你也得替我想想,基層的事和上面事不一樣,這些村民一惹急了,可什麼事都敢幹,萬一出個事,我這所長可也當到頭了。」陝勇臉色很難,怕是多多少少知道了點武局和皮愛軍的關係,猜測著說道。

「陝叔,您怎麼光往壞處想,幹嘛不想想這事的好處呢?」

「好處,還有好處?」

話鋒來了個急轉,楊偉把握的形式很好,是覺得事已經走到絕路的時候,來了個大轉彎,一下子把陝勇所長的興趣吊上來了,陝勇一臉詫異和不相信,狐疑地看著一臉鎮靜的楊偉。

「是啊。利大於弊,我給你數數。第一,這些村民,我們也沒想著就把他們怎麼著了,進了派出所,丟丟人,罰罰款,背個小賊的罪名,以後這事就經心了,這罰款可不是個小數目啊!……第二,金村這地方,歷來亂,揪著這事把幾個帶頭弄事的收拾收拾,以後派出所的權威可就上來了,您這工作不也好開展?……第三,您放心,他們砸我不怕,他們想傷我的人,傷不著,而且我也沒準備傷著他們,這個你不用擔心,和和氣氣地解決了這些事,您這名氣不也提個檔次?第四,我們準備給所裡一部分贊助,就以這次的罰款為基數吧,你罰多少,我給所裡贊助多少,要罰不夠十萬,我也給所裡補夠十萬……」楊偉一副引君入甕的表情。

「我說小楊,你這明打明收買我,這傳出去,我直接辭職回家得了,當什麼所長。」陝勇訕訕地說道,臉上有些不忍,這表情和王英堂當年一個樣子,既想當婊子收錢,又怕收了錢丟官。

「呵……陝叔您別生氣,坦白地說,我不認為公安上有幾個人手腳是乾淨的,但有血性值得交朋友的都不少,您的前兩任所長,王英堂我現在也叫叔、老皮就更不用說了,稱兄道弟……您如果當一個敢想敢幹的所長,您拿大頭,下面人拿小頭,大家都說你好,說你是爺們;您要是兩袖清風,我倒是尊敬您了,可幹警都跟著你喝西北風,這事也未必就是好事吧!肯定是明面上不敢說暗地裡罵你腦子有問題……連你們局裡也沒少要贊助,這個不違法吧!」楊偉娓婉地給陝所長找了一個收錢的理由。

這話在理,那個單位能沒個小金庫,那個小金庫裡多多少少能沒點黑錢,這底下職工看領導,主要就是看補助和福利多少,多了就好,管你這領導真好還是假好。不過有一點,如果光乾巴巴的工資,那肯定沒人說你好!況且,如果自己口袋裡想多撈點,這正是大好機會。

沉吟的半晌,陝勇悻悻地說了句:「小子噯,這個所長應該你來當……說吧,想讓我幹什麼?」

話裡有點無奈,不過看樣是認可了。楊偉這貨,怕是把派出所這一套,已經摸得門清了。

「什麼也不幹,穩坐釣魚臺、靜觀大戲開;按著條例處罰,就您說的罰款就成,必要的時候,把所裡幾輛警車都開出去壯壯聲勢就成,這事你們辦了,誰也挑不出毛病來;帶頭弄事的、幕後指揮的,我給您收拾回來,從嚴從重處理,老百姓都就算了,沒了帶頭的,他們成不了氣候;有了好處您沾著,犯了錯,我們這十個協警呢,您一開除,我們揹著黑鍋走,賴不著您。」楊偉說道,看來已經把事情前前後後想遍了。

「哎,我知道老皮和王英堂怎麼被你拉下水了……我還以為你是個愣頭青,你比誰都精。」陝勇手指點點楊偉,嘆了口氣,表情很無奈,事已經被辦到這兒了,派出所不能撒手。看來從當協警第一天起,怕是自己已經被算計進去了。

「那陝叔您的意思呢?」楊偉很親熱地叫著。

「好吧,就按你說的辦,你這是逼我上賊船呀!」陝勇有點無奈,不過想想這裡面的好處,倒也不白乾。

「嘿……」楊偉啞然失笑了,諂笑著說了句:「是逼您秉公執法呀!您日後,得謝謝我!」

……

……

楊偉在上面談著,這抓回來的一干村民在下面談著,審訊筆錄做得是無比順利,四民警詫異地看著蹲在大辦公室的一干偷煤的,問最後一個作筆錄的一個。

「嘿!……沒見你們這麼老實過啊,抓你們的人,打你了嗎?」

幾個村民相互看看,想想,都搖搖頭。連被打的金大勝也來了個欲言又止,現在多少整明白了,自己現在成了一個偷煤賊了,說出來也沒人會同情。

倆民警,更是詫異了,相互看看,挑了個看著老實巴交的,看看筆錄:「金忠明!……你說,他們怎麼教育你了?不要怕,要打你了,就明說。」

倒不是為了伸張正義,而是今天的事太過蹊蹺,這協警辦得事比警察還漂亮,連警察也覺得這臉上實在沒光彩的厲害。

「沒有打!」一臉老實相的村民站起來,說了句。

「這就奇了怪了,難道他們給你上了思想政治課,可從來沒見你們這麼老實過啊!上次我們排查煤場被砸的事,你們村一個叫得比一個兇。」

民警一個比一個詫異,一個就順口說了句笑話,不過沒人笑。

「沒上課……他們煤場,養十幾條狼狗,咦,半人高,我們一去,那狗就站起來舔人的臉,嚇死俄咧……俄拉車煤吧,總不能讓狗咬俄一塊肉吧!」村民苦著臉,老老實實地比劃著說道。那情景想起來就心怵,幾條大狼的舌頭挨著個舔過來,就不咬也把人嚇個半死。

「你們呢,也是這情況。」

一個膽大點的說話了:「啊,對,他們說誰不老實就放狗咬!還專咬……」

「專咬什麼!?」

「專咬褲襠裡那玩意……」

倆民警驀地笑了,看來這群協警是把老百姓咋唬住了,村民們都傻瞪著倆民警,兩人一下省得這場景不對,笑著的臉馬上僵了,其中一位訓道:「沒咬著你們,人家就沒犯法……你們這偷煤就不對,什麼不好乾,非去人家煤場上偷東西,這下臉上有光了吧,長臉了吧……」

一干蹲著村民,心裡都打著小九九,膽大的一位囁囁了半天猛地插了句:「這……這不是偷吧,村長讓俄們去拉呢,說誰拉回來就是誰的,好多人都拉煤了,為啥光抓俄!」

「得了得了,你還冤呢!」另一位民警,聞著村民身上散出來的大糞味道,不耐煩地說道:「見過山上抓兔子嗎?誰能把兔子抓完呀?這事就逮著誰誰倒霉,活該……去,都進滯留室。」

得,這群倒霉的村民,進兔子籠了……

……

……

楊偉一行從派出所出來,周毓惠安排的原煤場會計整理了個失物清單的報案材料進了派出所,看看時間剛剛過八點半,車行了鳳城市邊,卻悄無聲息地停下來了,警車卻是繼續向前,直接開著過了煤場五公里才停到路邊,也熄火了……

十分鐘……二十分鐘……楊偉不禁心裡暗罵,這金村反應也忒慢了。

一直到二十七分鐘,手機響了,一看是輪子的電話,一接就是焦急地一句:「怎麼樣?」

「哥,他們出來了!有二三百人,衝著煤場的方向去了……有些人扛著農具,氣勢洶洶的……」

「好,按計劃行事……」

楊偉輕聲安排了句,扣了電話,卡著時間,心裡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大炮,暗暗說了句:大炮兄弟,你要是在天有靈,就保佑今天不要出事,我這輩子,做的孽不少了,不要今天再添上一筆新債……

車,轟鳴著起步了,這一次,楊偉從來沒有覺得那一次比這一次還讓自己揪心,一切都在不確定的情況下開始了,雖然民兵坐鎮、雖然有派出所,楊偉依然覺得,這次的勝算微乎其微,自己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可能性不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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