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賊六、輪子、後是虎子、章老三,又進來不認識的兩個人,賊六的眼有點紅,親親的表哥死了,這兩天哭了不少估計,進來的人都是一臉肅穆挨著個站著,看著病床上的周毓惠,一臉茫然無助。
周毓惠輕輕地問:「沒有人了嗎?」
「羅光雨和陸超,兩人有事一時半會來不了,小伍還沒有醒,剩下就沒什麼人了……」景瑞霞小心翼翼地說道。
一句話,說得周毓惠頓時淚如泉湧……哽咽地哭出聲來了……
誰都沒說話,誰都知道周毓惠為什麼哭,誰的心裡都有點不好受,當年,那個放蕩不羈的大哥在的時候,一呼百應,一臉謔笑渾話連篇的伍利民、傻頭傻腦的秦三河、文文靜靜的卜離、大呼小叫的王大炮、活潑好動的小伍元,加在現在這一群,是何等的逍遙自在,而現在,死的死,抓得抓、跑得跑、傷得傷、走得走……只留下這麼幾個,怎麼能不讓人唏噓不已!
誰也沒有勸,捎帶著連輪子和賊六想到悲處,也是泣不成聲!兩位不知道那裡來的陌生人反倒有點手足無措了。
周毓惠,好容易止住了哭,抹抹眼睛說道:「就剩這麼幾個人了,有幾個算幾個……我現在說幾件事,希望大家都聽好,如果那天,我不明不白的死了,請你們活著的,把今天的話轉告給楊偉……一定告訴他,我不是自殺,也不是事故!」
「姐……怎麼?」景瑞霞嚇了一跳。
周毓惠一抬左手,止住了景瑞霞的疑問,一臉悲切地繼續說道:「這次的事,我不知道是為什麼?也不知道究竟我錯在哪裡?也許是衝著我們的生意來的,但我沒有能力也沒有本事查清是誰幹的,我不能輕易讓大家去冒險,如果我能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我一定把他們加之在我們身上的悲痛幾倍地還給他們……這兩年來,我憑著眾兄弟們的幫助,從一個一文不名的小女子成了鳳城數得著的富商,都是拜大家所賜,我在這裡,先謝過大家了……我立了一份遺囑,這兩位一位律師一位是公證處的,今天當面給大家宣佈一下,你們從來沒有那一次真心聽過我的話,但一次,我希望你們遵照我的意思來……」
周毓惠臉流滿面,哽咽著說完,示意那兩位不認識的人。
一位面目幾分清秀的是律師,清清嗓子,朗聲念道:「遺囑,我死後,由我的朋友楊為國全權處理我名下的所有財產,包括惠揚煤場、惠揚鄉土飲食開發公司以及我的私人存款、房產、私人物品,其中,惠揚煤場,實有資產價值人民幣七百八十八萬元;惠揚鄉土飲食開發公司實有資產價值人民幣一千二百二十二萬元;房產兩處價值……私人存款……合計兩千七百三十七萬。原公司股東及成員:王成虎、翟起順、封時倫、章三板、景瑞霞將各繼承一部分遺產,由楊為國全權分配……立囑人,周毓惠!」
周毓惠淚流滿面,是一副赴死的決絕,三天前的事後,景瑞霞和一干兄弟都曾勸周毓惠暫時離開鳳城,這是出事後最直接的解決辦法,不過現在看來,她事後不願意離開鳳城,不願意離開這些人的是有原因的,也許她已經準備坦然地面對所有的事了。
除了景瑞霞知道事情原委,剩下的人都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唱得那一齣,糊里糊塗聽完了公證人的宣讀,送走了兩人,這王虎子詫異不已,回頭就瞪著眼:「我說,周惠惠,這……這啥意思,你也準備自個把自個交待了?我們一直把你當大姐可不是衝著你有錢,你要真是風光得緊,我們還不來呢!?」
王虎子,說話從來不知道何為客氣何為委婉,照直了說。
「就是嘛,惠姐,你這個什麼意思?」輪子說道:「我們現在都不缺錢,兩年前我和六兒就有一百萬了,拆車市場一賣,我們好歹也存了二百多萬,這個我們不要。」
都搖著頭,這個時候誰也不想提錢。提錢只能讓人更寒心。
「什麼也別說了,這些錢是大家辛辛苦苦掙來了的,是大炮兄弟幾個拿命換來的,不屬於我一個人,更不能便宜了旁人,讓你們大哥處理吧,只有在他手裡才安全……錢留到我的手裡只能是個催命符,我也看開了,錢再多有什麼用,兩年前我想讓大家都富起來,等富起來才發現,我們的路從一開始就錯了,我們不該見錢眼開,幹下這麼多傷天害理的事,富了,人卻沒了……」
周毓惠說著,兩行淚又是湧著溢位了臉頰,抹抹淚,輕輕地說道:「大家這段時間都小心點,千萬別再出事了,什麼煤場、什麼飯店,誰想搶他們搶去吧,什麼再大也沒有人命大,可別再出事了……我……你們再出事,我見了你們大哥,我可沒法交待……後天,後天給大炮、三球出殯,就把他當我們長兄下葬吧……」
說到了逝者,周毓惠拉著景瑞霞的手,又是忍不住淚流滿面,賊六、輪子、章老三,想起了大炮的慘相,想起了下落不明的伍利民、想起子依然生死不知的伍元,咬著嘴唇,強忍著,再也忍不住了,豆大的淚珠撲悚悚地長流不止。
「我……我去做飯……一會大家都來……」
王虎子也眼睛紅紅的,藉故出了門,油膩的袖口一直抹著眼睛下了樓……
……
西北,荒涼的大西北……
沒有人知道這是哪裡,甚至伍利民問楊偉這是哪裡,楊偉只知道方位卻不知道地名,但每一個地方在楊偉眼裡都像回了家一般,輕車熟路,走起來絲毫不費勁。
兩人兩馬已經走了十幾天了,十幾天的安全係數自不待說,別說穿警服的警察,連穿衣服的人也難得見著幾個,入眼除了草場就是戈壁灘,算算出了已經一個多月了,伍利民已經算不清自己走了多少天了,卻還在走,也不知道這逃亡的路還有多長……
這天,小伍被莫名其妙地蒙著眼睛捆著手縛在馬鞍上走了一整天,感覺天已經涼下來了,馬停下了,掙扎著蹭開蒙眼的布,卻看到楊偉若有所思在靠在沙地上喝水,手裡把玩著一隻槍,這是路過邊鎮的時候從黑市上買的,讓小伍奇怪的是,和那些一臉大鬍子的交流,嘰裡呱拉說一通鳥語自己一句都聽不懂,那人還友好地和楊偉握握手,然後大大方方地交給楊偉一隻槍和一盒子彈,伍利民看得不禁咋舌,楊偉付賬的時候,不過塞了三百塊錢。三百塊就買一支制式的手槍。
伍利民奇怪地問了問之後,楊偉卻是哈哈大笑說道,這邊境槍比香菸還好買,要是有幾條內地的好煙,換條ak47加強版都沒問題……又走了幾天才知道,這裡已經是邊境地帶了,有時候路過的牧民都能看到腰裡有槍有短刀,這裡與內地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現在,那把烏黑的槍就握在楊偉的手裡,不知道為什麼,一臉陰沉的大哥讓伍利民一直覺得有點懼意,老覺得那槍有意無意地指著自己,心下雖不擔心卻有幾分懼意,訕訕問道:「哥,這什麼地方?」
「好地方,好多年沒人來過了。」楊偉說道,話裡有話。
伍利民,訕訕地說道:「哥,你不是想把我帶這兒找個土坑把我埋了吧。」
「唉!……」卻見楊偉長嘆了一口氣,有點無奈地說道:「小伍呀,將來你要有這麼個埋骨的地方,也算你的造化了,當年從這裡跨境武裝販毒的,能走過去的沒幾個,我和戰友們的槍下,除了跪著高舉著槍投降的,剩下的就都是屍體……可憐呀,好多戰友長眠在這裡,看哪兒,雪原,大冬天裡我們當年在那裡潛伏,我最好的兄弟,替我擋過刀的兄弟,從那兒山腰中墜到雪層裡,我們到最後連他的遺體都沒有找回來……他們就像你這麼大,甚至比你還小,早早送了命,就為了堵截像你這號唯利是圖,靠著毒品發家的混蛋……沒想到啊,這才過了多少年,我卻要為保護一個販毒的,千里迢迢,再踏上這片我流過血、我拼過命的土地!」
楊偉遠遠地指著高聳入雲,夏天裡依然白皚皚一片的雪山,兩眼通紅、聲音裡有點嘶啞地說道。
「哥……」伍利民有些決然的說道:「我知道我讓你很為難,我這一百來斤交給你了,不管你把我交給警察還是送我逃走,再不給我兩槍把我就地埋了,我認命了,我不怨你,要說剛開頭我還真害怕,這一個多月走過來,我也想通了,再活三十年、二十年,人總歸還是要入土的,我從小父母離異後各自有家,再就沒人待見過我,是跟了大哥你我才混了個人模狗樣,活著的時候,該享受的我享受過了……死的時候,能讓大哥親手埋了我,給我燒兩刀土紙,是我這輩子修來了福分。」
伍利民,此時卻不知道那裡來的勇氣,直視著楊偉再無任何懼意。
這個眼神,楊偉很熟悉,曾經在卜離的眼中看到過同樣的東西,緩緩地起身後,楊偉沉聲說道:「小伍,這麼多年,只有今天的這句才像個男人……好,死在我的手裡,你真的不後悔不怨我?」
「來吧……讓警察抓了,也是挨槍子,怕個逑呀?」伍利民,好像也沾染上了楊偉這暴躁的性格,說話一點也客氣。
「好……我以前小看你了,沒有枉我把你當兄弟!」
楊偉的喊聲未落,右臂已然擎起,「砰砰砰……」連續六槍響起,伍利民像一截木樁一般,轟然倒在戈壁灘上……
茫茫的戈壁灘上,連槍聲的迴音都未曾留下……槍響之後,一切都重歸於寂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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