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大哥!」卜離眼裡噙著的淚如斷線的珠子嘩地一聲全掉下來,膝前溼溼點點,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彷彿一副已經釋然的表情,彷彿這是最大的牽掛,而現在,都圓滿了!
「卜離,起來吧!」楊偉說著,卻並不上前扶著,看著卜離艱難地站起來。楊偉,拉著卜離的手,手腕上,已經有了一道深深的勒痕……兩眼裡滿是血絲紅得嚇人……楊偉嘶地一聲,卻是把自己穿得背心撕下了一長條,蹲下身子,小心在穿在鐵鐐鋼圈的四周……
長時間戴著鐵鐐,時間長了,那鐵鐐磨得腳脖子比手腕還要細……這樣會讓腳踝好受一點……也許現在,當大哥的,能為兄弟做到的,就只剩下這麼一點點了……一大顆無聲的淚終於滴落下來,滴落在卜離腳底……
「卜離!」楊偉綁完站起身來,眼睛裡複雜地看著卜離蒼白臉,努力用淡淡地口氣說了句:「兄弟一場,我幫不了你,我也沒能力再幫你了……見了這次也許就沒機會了,如果你死不了,十年二十年出來都不算晚,回我們山裡牧場養老……如果你真的要上刑場,我替你收屍……我無法把你活著救出這裡,只能等你死後揹著你上路了,不管你死在哪,我都把你揹回鳳城,揹回老家,和你的父母葬在一起,不讓你做孤魂野鬼……給你燒紙上香時候,我一定不告訴你爸媽這些事……你放心吧!」
監控室裡,靜悄悄地啞然無聲,這種特殊的勸慰從未有過,但一個個都覺得眼裡潮溼,異姓兄弟情深若此,也不枉這一死了!不勸活而勸死,在嫌犯會面的時候從未有過,而現在發生了,卻沒有覺得這話裡有什麼不對。
預審室裡,楊偉說著,大滴的淚,無聲地滴落下來,渾然不覺地打在襟前……一個個體、一個草根市民,在此時在此地,面對著毫無回天之力的深牢大獄,也許只能安慰到這裡……
「謝謝大哥!」卜離哭著,又要跪下……
楊偉卻是一把扶住了要跪的卜離,抽抽酸酸地鼻子說道:「站直了,活著就要站直了……就是死,也站著死!」
「嗯!……」卜離無言地抽泣著使勁點點頭。
「好了,我走了,我也不準備安慰你,我知道你從小苦,一直像個男人一樣,挺著一個破碎的家,你的名字也是後來改的,用不離不棄做你們兄妹的名字,你死了,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不會讓她受委屈的!……我雖然憎恨毒販,但我現在恨不起你來!……我今天就回鳳城接妹妹……」楊偉最後拍拍卜離的肩膀,轉身,邁了一步!
身後的卜離,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這次卻是沒有哭聲,而是清清楚楚地聽到卜離說了句:「哥,對不起,我讓你蒙羞了!」
「卜離,兄弟間,沒有什麼對得起對不起,你是個男人,男人活著就要有擔當,就錯了也錯到底吧……既然你敢販毒,就不要怕死,落個痛快吧,警察不會放過你的,與其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不如就領著痛快去死吧!……既然沒人救得了你,就像男人,挺著腰桿去死吧!沒有什麼可怕的,就是死,我也希望你死的像個男人,人活著的時候分個三六九等,人死的時候也分個三六九等,你沒活得像人,那就死得像個人吧!說不定那天我就到閻王爺那兒找你,到時候咱們還當兄弟……」
楊偉,努力把最後一句話說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出去了,背靠著牆,卻是忍不住了涕淚長流……
門裡,卜離傻傻地跪著,兩行淚像兩湧噴泉流個不止……一直就這樣跪著,直到法警進門,把他扶著坐到了椅子上,這次,例外地沒有鎖腿鎖腰……
法警的眼裡,紅紅的,好多年了,都沒有這樣,為一個素不相識的罪犯,眼紅過……
……
審訊也是一門學科,在審訊學上,一旦嫌疑人出現較大的情緒波動,這是突破嫌疑人心理防線的最佳時機……
卜離慟哭出聲的那一刻,所有的預審員一下子心揪起來,這事,有望了……
楊偉動手打人的時候,連江汝成也嚇了一跳,這貨出手真狠,毫無徵兆就打人,要開口卻被佟思遙搖搖頭制止了……
沒人否認,卜離的心扉已經被開啟了,一個人如果動了感情,心理防線也就防範薄弱了……
但現在,卻沒有趁著這個時候準備審訊,彷彿已經忘了自己的職責……
……
楊偉被帶著進監控室的時候,嚇了眾人一跳,原來冷若冰霜的臉上已經是涕淚橫流,一進門就抱著拳,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各位……各位……我求求你們,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楊偉的臉,像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悲的生離死別一般……楊偉,已然不是那個一臉壞笑的楊偉,那聲音早被痛苦折磨的變了腔調,那張臉,早被痛苦扭曲得變了形……
預審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連佟思遙一下子也沒反應過來,楊偉幾步路過來就成了這個樣子,趕緊問,楊偉,你……
一下子,佟思遙為之語結了,卜離的慘相,誰見了都有同情,如果不知道他是販毒分子的話。
沒答話的楊偉依然抱著拳,挨個預審員做了一圈揖,嘴裡還是說著:「各位,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知道我兄弟罪不可赦,我知道你們又是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的審他,我就求求你們手下留情,他是個普通人,他還是孩子,他差點就認不出我來了,現在你們看,他連走路都困難了……我求求你們,手下留情,就是死,也給他個痛快吧……」
「我們……」江汝成一下子為之語結,一下子沒法解釋了。幾個預審員面面相覷,都張口結舌著說不出話。嚴格地說,這種不間隔的疲勞審訊都是非人道的,但對於十惡不赦的罪犯,卻又是非用不可的。否則根本問不出什麼話來!
罪惡與抑制罪惡的手段往往在某種程度上很相似,如果從道德的範疇看,都是非人道的。道德在這個領域是顯得很蒼白無力的!預審員們,都沒開口!這個問題,從來沒有人深究過,這個要求,好像也並不過分!
「江廳長……您是最大的官……我……我求求您!」楊偉,彷彿全身沒有骨頭一般,彷彿像卜離見了他一般,撲通一下子跪到了江汝成的面前,江汝成一下子被嚇得退了幾步。就見楊偉一臉鼻涕和著眼淚胡亂抹了一把,嘴裡說道:「卜離雖然犯罪,但他沒有那麼壞,十年前他爸媽同時在鋼廠下崗,養活不了他們兄妹倆,當媽的去賣身掙錢,後來被他爸發現了,老實巴交的一對夫婦抱頭痛哭一場,雙雙上吊死了,卜離當時才十四歲,為了養活比他小兩歲的妹妹,這孩子輟了學,在大街上撿破爛,拾煤核,小偷小摸養家,是這個社會把他逼成了這樣,他真的沒有那麼壞……江廳長,我知道你是大官,上次郎山您女兒被困,救她的時候,卜離出過力!看過他救過您女兒的份上,我求求你,不要這麼折磨他……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當警察這麼折磨人,和犯罪分子有什麼區別!你們不給我們小老百姓活路,總能給一條死路吧……」
江汝成張口結舌,一下子反駁不得,一下子如鯁在喉,噎得說不出話來。一下子覺得兩眼老淚就要奪眶而出……
「思遙……思遙……」楊偉突然挪了挪,發現了救命稻草一般,跪在佟思遙的面前,熱淚長流,哀求著:「思遙,我們在鳳城,我們的混混兄弟給你們警察幫過忙,救過警察。郎山上,是兄弟們潑出命來救了幾十名被困的人,看在我救過你一命的份上,你幫幫他……我沒讓你饒了他……我就求求你們,不要再折磨他了,既然要死,就讓他痛痛快快死吧……」
楊偉嗚嗚地哭著,如同受傷野獸哀號著……剛剛強自鎮定著,勸著卜離站直了像個男人,而現在,他卻為了兄弟跪下了,為了那怕就讓兄弟少受一點罪,跪下了……長跪著……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是如此地無助,眼睜睜地看著卜離生不如死卻無能為力,好多年了,從來沒有這樣悲傷地哭過,當看到卜離被審訊審得有點發傻的時候,楊偉一下子覺得彷彿積年的悲痛都湧上了心頭……彷彿,上天把一個很重很重的責任全部壓到了自己的腰上,而自己卻不堪重負,除了跪地求人,沒有其他更好的出路了……
這是一個曾經多麼驕傲的男人,現在卻悲傷地跪在自己面前……佟思遙一下子悲從中來,一下子淚如雨下……捂著臉,不願再看這個像山一般的男人,倒下……一個救過自己命的人,反過來再跪在自己的腳下,不是為了求活,而是為了求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兄弟!
幾個預審員愣神了,愣神之後眼睛紅紅的,沁出了幾滴清淚。
江汝成眼睛紅紅的,這才省悟道,急忙把楊偉扶著起來,不迭地說:「為國同志,您起來,趕快起來……」
楊偉,終於抽泣著穩住了心神,起身挨著個給預審員鞠了一圈躬,依然是泣不成聲地說道:「各位……我當過兵,我受過刑訊訓練,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那怕讓我替他也行……我求求你們,他就是個普通人,再這麼折磨下去,他就是活著也要被逼瘋了嚇傻了……你們……你們也是人,脫了這身警服,你們也是普通人,如果你們的兄弟姐妹,被人逼成這樣……他現在這麼虛弱,走路都走不穩了,見了親人都不認識、連身上的皮膚都開始泛白,兩隻眼睛紅得就染過一樣……這要發生在你們的親人身上,你們是什麼感覺……我們大家都是人,我求求你們,如果活不了,給他個痛快吧,那怕就讓我帶上一具全乎的屍體回去也行……我求求你們……」
楊偉說著,又要跪求,被幾個預審死死扶住了……
幾個預審紅著眼勸慰了楊偉半天才把人勸出監控室,江汝成親自把楊偉送到接待室休息……這個見犯人的人,現在比預審室裡的那位,還要衝動……進來幾個武警才把他拖走……
……
十分鐘後,電話裡值班員彙報,來會面的那位,哭著出了緝毒總隊的大門,不知所蹤……孫大雷要送人,被他打了一個耳光,幾個人特警都沒攔這個狀似瘋狂的人……那個人,是嚎啕大哭著走的……
二十分鐘後,在江汝成副廳長的安排下,剛剛楊偉進門的場景被監控剪輯下來,放到了準備開始審訊的卜離面前,卜離長跪在放影片剪輯的電腦前,直到播放完仍然不願起來……起身擦乾了淚,不過,一開口卻又是慟哭不已:「一個做事一人當,該殺的是我,可你們為什麼要折磨我大哥,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兩名預審員面面相覷,看著卜離痛苦地抱著頭,誰也沒敢接茬……
卜離哭著,很大一會才穩定了自己的情緒,看著面面相覷的預審員,冷冷地說道:「你們想知道什麼?問吧!」
一開口如釋重負,卜離一下子覺得解脫了。裡裡外外的預審員一下子都覺得解脫了……
……
撂了!嫌疑人終於開口了!
監控室裡,卻是沒有一點審訊突破後的歡喜,一個接一個默默地走出了審訊室!
多年對嫌犯冷漠的審訊讓一個個警察都覺得自己越來越冷酷無情,也許,剛剛下跪的人,那流著淚的話,撥動了每個心靈深處最脆弱的那根弦。一個個神色黯然地出了監控室。
對於開口的這位,現在看起來,淚眼之後也不像一位窮兇極惡的亡命徒,他不過也是個人,是一個感情很豐富的人!之所以原先看上去沒有感情,也許是因為這個地方本身就缺乏溫情的緣故。
對於這個跪下的人,沒有人看不起他,也許,在對於生命的尊重上,該跪的,不是他!
……
江汝成看著剛剛擦乾眼淚的佟思遙,有點訕訕地問:「思遙,這孩子,確實挺可憐的……為國說得對……上次救葉子的事我還沒謝過他,我想見見他!葉子也念叨過幾次。」
「江叔叔,沒機會了……他是很驕傲的人,救過葉子,也救過我,救我的時候差點搭上了命,他救過很多人,現在看著我們這樣對待他的兄弟,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江叔,我去沁山的時候就讓停止審訊了,你怎麼又……」佟思遙眼裡噙著淚,是一副很埋怨的口氣。
「我不是著急嗎?就把廳裡幾位調過來審了幾次,誰知道他對這事反應這麼強烈……這……這事弄得……」江汝成搖搖頭,確實覺得有點後悔。
「他說得沒錯,我們的手段是和犯罪分子沒什麼區別……江叔叔,和他比,我們都太卑鄙,疲勞審訊,剛剛又把錄影拿過去給嫌疑人施加壓力……兩年來我親手辦了不知道多少這類案子,死在我手上的人不少,現在都有人叫我女屠戶……剛從警的時候,你一直說警察這職業有多麼高尚,可我現在覺得自己都不像個人了……」佟思遙說著,兩眼的淚,一直擦不幹,一直是不斷地沁著,流著。
「咂,遙遙,不要這樣想,我們是警察,我們也是在抑制犯罪……咂……我們這樣做是……哎,不說了,」江汝成明顯無法自圓其說,咂巴著嘴,出了預審室!
……
監控影像裡,卜離已經全然不是一副呆滯的樣子,很冷靜地坐著,雙眼回覆了生氣,慢慢地道出了一個讓緝毒總隊都不敢相信的案子,卜離,算不上一個重要人物,但他的案子,比抓住那個販毒分子都不遜色,卜離是個迷,但他的背後,還有一個更龐大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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