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都是關兩天嗎?有什麼不同的,不對,好像這次關得比以前長來著……再說我就覺得我被冤枉來著?」
「冤枉,我看直接把你小子關後頭逮捕倉都不冤枉……進來多長時候了?」那所長黑著臉問到。
「四天!」
「普法常識看多少了?」
「看了一點!」楊偉訕訕地說道。
「一點是多少,一節?」所長問。
楊偉搖搖頭。
「那一章總看了吧!」所長再問。
楊偉再次搖搖頭。
「小子,你不是隻看了一頁吧!」
楊偉還是搖搖頭。
這所長就大惑不解了,伸長了頭非常意外地問道:「那你說說,學了多少?」
「我……我……我就看了開頭那幾句,看不進去。」楊偉斜眼偷偷看著所長的表情,喃喃地說道。就這還是多說了。
「幾句!?四天看了幾句,你倒是誠實啊!」那所長再次被楊偉雷倒了,這話居然都說得出口,這幫混混他孃的,根本就不知道臉為何物!
卻還有更雷的在後頭,那楊偉突然舉起手來說,報告管教,我有話要講!
「講!」
「我幹活什麼滴都成,幹嘛非讓看書呀!我覺得管教這就是逼良為娼!逼我們一大男人生娃娃……」楊偉終於說出了一倉犯人的心聲。
這話音一落,不僅是這所長哭笑不得,那面朝牆站著的監友們也是一個個膀子抖動,明顯是咬著嘴唇笑不敢發出聲來。這老錢這紅臉成了黑臉,黑臉轉眼又氣成了白臉。憤憤地想到:媽的這小子也不知道是真渾還是裝傻,你就裝個啞巴能憋死你呀,這倒好,把老子也裝進去了。
「好好好,我只說這逮捕倉號裡刺頭多,這拘留監號子還有更厲害的啊!」那在犯人面前自覺丟了臉的所長不說話,一甩手回頭氣得就走,剛邁出去兩步,又停下來,叫老錢說道:「你,老錢,給我把這刺頭關小號裡!給他佈置任務,不學不讀不背,那好,讓他照著抄,抄他總會抄吧。一天抄一萬字,少一個字不許吃飯!今天起,取消探監!……還有,一天寫一份心得體會,寫一份對自己所犯罪行的深刻認識,不能少於一千字。給我關到他學會為止!」
那老錢應了一聲,眼看著所長氣呼呼地走了。本來這所長是乘興而來,想看看這犯人們的學習成果,這倒好,因為一個楊偉弄了個敗興而歸。待老錢再回到監舍,這口氣就不善了。
「楊偉,出來!……你小子皮癢,找個地方給你蹭蹭去!」老錢站在倉門口,虎著臉說道。
楊偉手腳麻利地捲了鋪蓋被褥抱著出了倉,跟在老錢背後訕訕地出了監倉。那拘留監倉的門「嘭」的一聲關上了,裡面放鬆下來的犯人們再也忍不住了,一個個抱著肚子哈哈大笑!
其實這所長生氣也不僅僅是因為楊偉,這兩年一直搞得全省監獄改革,今年年底要進行總評比,偏偏今年搞得是普法知識宣傳,真讓幹警們教這幫混混學法律,那比登天還難,偏偏這重點教育的都是這類刑期短、罪行輕且文化素質偏低的型別,當然就是拘留、拘役一類的了。那逮捕倉號裡反而沒什麼大事,都等著判決呢,閒得發慌,給他們一本日曆都能背下來。而這種短刑期的人不同,都眼看著出去呢,誰來看這書。
這所長隨便走了走就發現了一大堆問題,開小差的、裝腔做勢的,居然還有把書撕個邊角捲菸屁股抽的……問來問去,問得和說得牛頭不對馬嘴,你問他犯什麼罪,十個裡有八個不知道,都認為自己是被冤枉的!再問個法律常識,這不是支支吾吾說不出,就是大嘴一撇胡說一通。有個打架弄事進來的,問他什麼罪,他居然說,我家沒錢給派出所上號送禮,就把我關進來了!再問卻是個打槍被拘留的,這人更雷,大大咧咧說,俺就木聽說過,打個炮都有罪!……就有罪這也忒不地道了,錢都罰了,還關俺十幾天,你說這不就打個炮呀,至於嗎?弄了個小姐又不是弄個黃花大閨女!
那所長氣得是扭頭就走,心裡真巴不得馬上把人放了,省得看著心煩!
最氣的是,居然還有楊偉這麼個刺頭,公然睡覺還說一句沒背,看不下去,居然質問管教。這還了得。那所長把剛才自己心裡積壓的不快便全部撒到了楊偉的身上,不過這所長對楊偉的印象也實在不好,看著就是又橫又愣的滾刀肉,這種人,不能法治,得人治!
那所長看著楊偉高高大大的身才夾著被褥跟著老錢進了二道小號門,搖搖頭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法盲呀,文盲容易掃、法盲實難教呀!這法治,難吶!
……
楊偉的苦日子來了。
在看守所兩幢建築中間,崗樓的下層正是兩層小號,一般看守所裡打架弄事、不服管教、散佈謠言等等一切犯禁的都關在這兒,這裡彙集了全所的標準刺頭,因為抗拒學習的楊偉就被關到了這裡。
不到十平米的小號,一個水龍頭一個便池,外加一個水泥砌了的20公分高的床就是這小號裡的所有擺設,除了鋼筋水泥基本再無外物。在小號裡一天供應兩頓,沒有放風時間,當然這探監更是不可能的事了,而且剛剛進小號的時候,又來了一次大檢查,把楊偉夾在被子裡煙全沒收了,那武警一看楊偉這被子居然捲了兩條雲煙,罵了一句:舒服的你,蹲小號還抽雲煙。一腳就踹過來堪堪差點沒躲過去。那老錢把楊偉扔小號裡,一會又扔過來一支沒蓋的圓珠筆和一摞紙,吸吸鼻子,說道,小子,抄吧,一天一萬字,這關你過不去……我就弄不明白了,你這腦袋怎麼長滴,讓你學習兩頁書比殺你還難受,至於嗎?
身後的矮小的鐵門「嘭」聲關上了,一關上門,這裡就成了與世隔絕的地方,渾渾噩噩的楊偉坐在水泥砌的床上,腦子裡亂鬨鬨的。再拿起那書,還是看不進去,一看就犯迷糊!剛才楊偉也是隻覺得說了兩句直接的話,卻沒想到這懲罰來得更快更直接。這小號楊偉是蹲過的,不過上次是因為打架關了三天,這次倒好,莫不是要被關三個月!
四周僅剩了一點喧鬧也安靜了下來,隔離倉果然是非同凡響,不但隔絕了與人的來往,而且連聲音也幾乎全部隔絕了,快入夜的時分,這裡便彷彿死一般的寂靜,一直在倉裡來回踱步心神不寧的楊偉脫下了鞋子,開始盤腿而坐,這是當年空性大師教的打座方式,每當心境紊亂,靈臺不明時,打坐靜養便成了楊偉自我調解的最好方式!不一會功夫,呼吸悠長的楊偉便如同入定的老僧一般,忘了時間、忘了自己身在何地……
其實楊偉也真的需要這樣自我調節了,幾個月來,從一個一文不名的小保安上升到了如此的位置,又是村長、又是礦長、又是總經理,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眼花繚亂,再到後來,生命中出現了第一個女人,第一個讓他不能自己的女人,就像師傅當年說得那樣,是一個蝕骨銷魂的女人,緊跟著又出現了一個,兩個女人像兩個巨大的旋渦,讓楊偉感到迷失、感到困惑,卻又不以自拔。
後來又有了一筆鉅款,這筆鉅款不但來歷不明,而且是他從來也不敢想像的數字,沒有錢的時候想著錢,真有了錢,卻不知道自己該拿著錢幹什麼……又想到了朋友,曾經在搶炮聲的中戰友、一干混混老友、還有這陳大拿、林子……還有拴馬村的老錘和一干光棍們……
紛亂的思緒如藤纏麻繞,越理越亂……楊偉口中開始唸唸有詞……
……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
楊偉讀的是金剛經,這是般若系經典,楊偉從小就背,一直在華儼寺背了十年,當年空性師傅在教楊偉的時候,盛讚這經書文字優美、哲理豐富,為修佛、修禪、修心的指南,為開啟鴻門的鑰匙。當年以楊偉的年紀是無法領略其中的哲理的,但楊偉卻是抄過無遍,這拗口的經文清清爽爽地脫口而出,彷彿是與心俱來鐫刻在骨子裡一般……
朗朗的經書聲中,四周靜下來,瀰漫著祥和的氣息,楊偉一直鎖著的眉開始緩緩地舒展,此時的楊偉看上去卻沒有了一絲一毫的玩世不恭、沒有一點惡相,代而言之的是有一種寶相莊嚴的佛者眾相……
如果空性大師尚在,鐵定會頷首含笑,慈祥地說一句:我這弟子一生阮劣不堪,卻終也有今日頓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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