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局呀……俗話說這官商一家、官匪一家,你是官我是商,其實咱們就一家人,誰跟誰呀!……」陳大拿喝得興起,自己滿上一大杯,說道:「來,我敬紀局長一杯,咱這生意可全指您老人家了!」
「得!」紀美鳳笑吟吟地也不拒絕,舉起杯子說:「得了吧,鳳城你才是財神爺呢。以後小妹還全靠你,來,乾一杯!」就見兩人一碰,陳大拿一仰脖子浮一大白,這紀美鳳杯子雖小了點,也是一飲而盡。楊偉看著直笑,這陳大拿還真有兩下,這官商一家都能和一稅務幹部拉近乎。
「紀局,這酒本來應該我請你們,你這屈尊下架地,是不是有什麼事跟我們說。」陳大拿問道,當然,這是明知故問。
「有啊!」紀美鳳放下筷子,說道:「前些天不有人查你們錦繡的賬嗎!這不長眼的也不看看是誰的生意。我剛知道這事,這不,給二位打個招呼!二位可別見怪!」
「哪能!?」陳大拿恍然大悟的表情,附和著說:「應該的、應該的,我們支援您紀局的工作。您說怎麼著就怎麼著,您讓我陳大拿趕兔,我陳大拿絕不攆雞。」
後面這句把楊偉和紀美鳳都逗笑了,這跑火車倒也不是什麼好處沒有,最起碼氣氛是輕鬆下來了。
其實經歷過這個場面的人都知道,和政府相關人員打交道,十句怕不得有九句是假的,而且剩下一句也是含含糊糊,絕對不會釘是釘、鉚是鉚是說出來,比如想索賄,就說,你這事有點難辦;比如索了賄還想再要點,就說,你這事領導還得研究研究;比如想讓你請他唱唱洗洗涮涮,就說,唉,這一套不要搞啊,傳出去影響不好!再比如,就像紀美鳳,明明是想說東家的事,卻偏偏把西家、北家不著邊事繞過來繞過去說,就是不提東家的事。這叫什麼來著,談話的藝術!
陳大拿是深諳此道,他和紀美鳳說得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楊偉聽來聽去就皺眉頭,這兩人,扯了一筐一蘿了,敢情全是廢話!?
正說著,陳大拿的手機就響了,含含糊糊接了個電話就對座上兩人說:「紀局,對不起了啊,公司有點急事,我得先回去。」
「再急也得吃完這頓呀!」紀美鳳挽留道。
「別,生意上的事沒個準點。」陳大拿說著就穿上衣服拿起手包準備出門,嘴裡還不迭地說:「留步二位……紀局,錦繡的事,跟楊兄弟說就成,我就牽個線。你別介意啊!」
待到紀美鳳再次落座,這才發現,楊偉正自顧自吃著,根本就連身都沒起,心下一忖,紀美鳳更確定自己的想法:這才是今天的正主。楊偉呢,根本沒搭理陳大拿的動作,這貨,純粹就是個吃幹抹淨腳底蹭油溜得快的主,要是紀美鳳嗲聲嗲氣往他懷裡靠,他肯走才見鬼呢!
不過這紀美鳳喝酒的架勢倒是有幾分豪氣。楊偉倒是對她有幾分佩服了。
「服務員!」楊偉打破了沉默,叫了一聲。身後伺候的服務員馬上迎了上來,「拿份果汁!」
「怎麼,楊老闆,喝不慣白的!」眼見服務拿了一杯匯源上來,紀美鳳問道。
「給這位女士!」楊偉讓服務把果汁遞給紀美鳳,就聽他說道:「給你的!」
「這什麼意思,怕我不能喝呀?」紀美鳳詫異地問,酒場上,不管男女,只要喝起來,只怕別人小看。
「你一個婦道人家,跟男人拼酒是個怎麼回事……得,你喝果汁,我喝酒……瞧你臉白的,別人前裝門面,人後又吐又嘔活受罪……」楊偉不容分說,把剩下的多半瓶五糧液提到自己面前。這倒不是楊偉矯情,在錦繡見小姐們喝得吐酸水、吐膽汁甚至吐血的都不稀罕,每次都不忍心看著女人家喝成那五迷三道人事不醒的樣子。
這話一齣口,一下子倒說到紀美鳳心坎上了,說這喝酒,除了這楊偉和陳大拿饞酒之人,普通人誰倒願意受這份罪,而紀美鳳就不同的,這官場面上的人,能喝當然得喝,這不能喝也由不得你,也得喝!這左喝右喝左陪右陪,一直陪到胃下垂,人後又嘔又吐的罪她倒也真沒少受過。楊偉這話說得這事辦得,讓紀美鳳直感到心裡莫名其妙地還有些感動!
「楊兄弟,謝謝啊!」紀美鳳喃喃地說了一句,倒不覺得自己的稱呼已經改了。
「別客氣,來了,既然坐到一起了,就是緣分,來我敬你這領導一杯!」楊偉自斟了一杯,舉起杯來,紀美鳳也舉起果汁來,笑笑,兩人幹了一杯。
「服務員,你出去吧,我們有事叫你!」紀美鳳對身後的服務說到,這裡的星級服務倒是上水平,服務應了一聲,掩上門,出去了。
酒到這份上,話就該來了。楊偉不動聲色地想著。
「楊兄弟,咱明人不說暗話,你知道我今天來的目的吧!」紀美鳳改變了迂迴策略,以她在官場的經歷,這見人下菜的本事倒是有點,直覺得楊偉和陳大拿不是一路上的人,估計套是套不出什麼來的,還不如干脆單刀直入。
「知道!」楊偉皺皺眉,倒沒想到紀美鳳這麼直接就來了。不過還是不動聲色,淡淡地應了一句。
「那楊兄弟您願不願意幫我過這坎!」紀美鳳眼波流轉,一下子媚態盡出。不過又犯了老毛病,話又繞開了。也真難為,總不能說把賬本給我吧,要不賣給我吧。
這個問題好像很難回答,人家沒明說,答應吧,明顯不行,少了這東西,拴不住張民生;不答應吧,人家一女人家,好像挺不給面子的。這也是紀美鳳高明之處,軟語軟話先下套,一般男人特別是多喝了二兩的男同志架不住這攻勢。
「你不已經過了嗎?!」楊偉說道。「要不,咱們就不會在這裡認識了!」這話說得也好,又把紀美鳳繞回去了,意思是我已經高抬貴手了。
「楊兄弟,這個我承你情,但這到底公了私了,你得給個準話,要不天天頭上懸個刀子,提心吊膽的,這算那回呀!」紀美鳳倒是說出了心裡話。
「哈……」楊偉深有同感,這幾個月,錦繡這一干人就是這麼過來的。他抿了一口酒,說道:「紀局長,看來您還是以君子之心度我們這些小人之腹了,錦繡裡除了做生意的就是我這號混混,我們這些小人物從來都沒想過要詐你訛你點什麼,只求個平平安安做生意,老話說這和氣生財嘛!……唉,對了,您說什麼公了、私了呢?上次我們出事,幾個保安還在看守所關著呢,我聽說您手眼通天,幫幫我們這幾號兄弟!」
「那沒問題,我儘量吧!」紀美鳳看上去有點黯然,看來,這人根本就是個軟硬不吃的主。
「那我先替幾位兄弟謝謝您啊!……來,再敬您一杯。」楊偉的痞子相盡出,大大咧咧地說。
紀美鳳這次可沒心思舉杯了,默默地從包裡掏出張票,遞了過來。楊偉一看,是張工商銀行的現金支票,後面一串零,楊偉笑咪咪拿在手裡,數了數,六個零,一百萬。
「哈……想收買啊紀局,我可是光棍一條,值不了這麼多錢!」
「來的時候有這想法,可現在我沒這麼想,一百萬買不動你也買不下我!」紀美鳳搖搖頭。
「那為什麼還要弄這些,收起來吧,你明知道我不會收的。」楊偉把支票推過去。
「交個朋友,以後有事少不了麻煩您!」紀美鳳又從包裡掏出一張,說道:「這兒還有一張,是劉和平託我轉交的,也是一百萬,就當賠償錦繡的損失了!」說著就把兩張都推了過來。
「好,這張我收,他不送我還準備上門要呢!」楊偉說道,拿起一張,對摺起來,很隨便地塞進口袋裡。
「楊兄弟,你這是看不起我紀美鳳,我的錢就不是錢了!」紀美鳳有點不高興了。嗔怪道,現在的紀美鳳看上去一點不像領導,倒有點像小女子的做態。
「那不一樣,劉和平的是欠錦繡的,這一百萬未必夠,看在你面子,我收這麼多得了。紀局你嘛,咱們非親非故,我還真不敢收你的!」楊偉說道。
「有什麼不敢的,今天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那有這麼拒絕女同志的,你們陳總剛才還說是一家人呢!」紀美鳳佯怒道,不過再細看像是在撒嬌。
一家人,從陳大拿那跑火車嘴裡出來的話居然也被引用,這樣也行呀!
「別,你這不難為我嘛?」楊偉還是堅持不收。
「楊兄弟,你別逼我翻臉,要不叫陳大拿來,看他聽你的聽我的!……」紀美鳳說著就有點霸道了,直接把支票塞進楊偉的口袋裡,見楊偉有動作,就抓住楊偉的手說:「你別掏啊!我再掏我送你老闆薛萍那兒,就你老闆也未必敢把我的錢退回來呀!」
「好,好,我收下!……你先把我放開啊!」楊偉訕訕地說,這女人不是一般地彪,抓著楊偉的胳膊就差身子貼上來了。紀美鳳一聽也發現了自己這不雅,放開了楊偉。
這誰跟誰,楊偉苦笑著,這女的怎麼著就反客為主了,現在怎麼弄得好像我欠了個多大人情似的。
這酒勸了、飯吃了、錢收了,紀美鳳這個顆心也終於放下來了,最起碼暫時放下來了,這一放心了話就開了,豐富的官場閱歷人情百態紀美鳳是見識當然要比楊偉高得多了,這口若懸河的說出來,素縈段子搭配著,聽得楊偉倒大眼瞪小眼成了踏實聽眾,只不過楊偉來龍去脈倒被紀美鳳套去不少!
在知道楊偉仍是光棍一條後,紀美鳳就拍著楊偉肩膀大包大攬說,別急,楊兄弟,大姐我在稅務局給你物色一個,根正苗紅背景厚的,少奮鬥二十年,怎麼樣!在說這話的時候,儼然一幅上位者的姿態,看得楊偉就差說一句:感謝領導關懷!
一頓飯倒是賓主盡歡,到樓下結賬時,卻發現陳大拿早已結過了。兩人相跟著出了金輦,一個喝了一斤多倒不覺得什麼,才喝幾兩紀美鳳倒有點醉意盈然,有意無意靠著楊偉走路,嚇得楊偉忙扶著她,遠遠看著,彷彿是一對情侶從金輦包房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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