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披寒衣的林掌櫃穿過擁擠的人群,還未擠入太平樓,就見到了另外兩個熟識的故人。
一個是食為仙的趙掌櫃,另一個則是醉仙樓的周掌櫃。
他們兩人無論是表情還是神態,都和林掌櫃極為相似,凝重之中帶著一絲疑惑。
「你們樓裡的客人也都不來了?」
「不錯,林掌櫃的鴻鼎軒莫非也是?」
相互交談之中,三位掌櫃齊齊望向了人朝湧動的太平樓,對視片刻後開始結伴朝前拱去。
費勁了九牛二虎之力後,他們三人總算擠到了前廳,隨後便愣在了原地。
讓他們愣神的並不是這太平樓的客人越超他們的想象,而是那懸掛在櫃檯之上的價牌,或者說是價牌之上的標價。
那標價低的簡直令人髮指,甚至比糧價沒有絲毫上漲的前年還要便宜。
「他們日子不過了?怎麼能做出這樣的價格出來?」
林掌櫃有些激動,血壓上來後鬍子一陣飛翹。
旁邊食為仙的趙掌櫃皺緊眉頭:「這太平樓的底子不厚,或許是想將庫存清掉之後換個名聲,將客流拉起來之後再將價格調上去,殊死一搏。」
「趙掌櫃的意思是說,他是想劍走偏鋒,孤注一擲?維持不了太久。」
「不錯,這樣的價格會把他直接拖垮。」
青雲天下的爭鬥一向激烈,最引人矚目的就是仙宗與世家之間的爭鬥。
但實際上所有行業都存在著你掙我奪,而且激烈程度並不亞於真正的大打出手。
可問題在於,事情並不像是食為仙趙掌櫃所想的那麼簡單。
因為後續多日,太平樓仍舊維持著低廉的價格,吸引了更多的客流。
青雲九州之間,無論是什麼地方,入夜時分都是酒樓行業最為紅火的時候,也是也盈利最多的時候。
但在絕對的價格優勢之下,太平樓幾乎不存在什麼火紅與寂寥,哪怕清晨仍舊人滿為患。
甚至他們還迅速租下了周邊的院子,開擺了露天宴席。
不對,這事不對。
等待數日,在煎熬之中精神萎靡的林掌櫃覺得頭腦都開始嗡鳴。
那夜聽了趙掌櫃的分析,他便回到了鴻鼎軒,等著太平樓被拖垮,然後主顧迴流。
可等著等著,他忽然就察覺到了不對。
因為如果真的按照趙掌櫃的分析來看,太平樓第二日就該被拖垮了才是。
因為太平樓不該有這麼多的庫存。
這不是能夠瞎存,尤其是食材這種東西,其保鮮時間極其短暫,存量必然是按照銷售數量來的,不然肯定會壞掉。
作為處於統一地域的競爭者,林掌櫃自然清楚太平樓的銷量,自然也可以推算出他們的庫存。
他們不該有這麼多庫存,更關鍵的事,他們的菜品不可能一直都是新鮮的。
思索之際,老掌櫃忽然察覺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於是轉頭看向後院。
僅是一眼,他立刻就從櫃檯前站了起來。
「你們去哪兒,給我站住!」
「掌櫃的……」
後院連線著後廚與傳菜口,而此時的院子裡,一批大廚和夥計正揹著行囊躡手躡腳地穿過後院,要通過後門離開。
林掌櫃邁步走入後院:「你們要去何處?」
「實不相瞞,太平樓那邊顧不過來,開了高價要僱夥計。」
「你們……」
掌主灶的龐師傅聞聲開口:「掌櫃的您放心,我們只是做些散活,等咱們這邊客人多起來了,我們肯定回來!」
太平樓的客人越來越多,人手自然會短缺。
而其他樓中生意慘淡,廚子師傅領不到足夠的灶錢,夥計拿不到打賞,自然是要走的。
最要命的問題是,鴻鼎軒拿出老底所購的食材已經開始在腐敗了。
即便他們使用了法器保鮮,也根本拖幾天了。
太平樓只要繼續維持當前的價格,盛京的所有酒樓都會不攻自破。
林掌櫃阻止不了夥計出逃,漲紅了臉立刻回了前堂:「小輝,去,你去食為仙請趙掌櫃前來,跟他說再這樣下去要命了!」
「好的掌櫃!」
「快去!」
名叫小輝的夥計立刻奪門而出,沿著長街向南城的食為仙跑去。
不到半個時辰,小輝回到了鴻鼎軒,氣喘吁吁地趴到了櫃檯上:「掌櫃的,食為仙關門了。」
「什麼?」
「他們關門了,我向旁邊的藥鋪問過,他們說前日就關門了。」
聽到這句話,林掌櫃瞬間睜大了佈滿血絲的雙眼。
這不可能的。
怎麼會關門?!
食為仙與他們鴻鼎軒一樣,也是拿出了重金向無慮商號採購了食材,這麼大的一筆損失誰來承擔?
林掌櫃覺得不對,腦子飛速旋轉著,然而就在此時,他看到了朝門中踏步而來的戚掌櫃。
他的表情十分怡然,滿面紅光不說,臉上還帶著微笑,腳還未過門檻,雙手已經抱於胸前。
「林掌櫃,別來無恙。」
「戚掌櫃來此作甚?」林掌櫃露出一抹疑惑。
「得知鴻鼎軒如今狀況不好,特來搭救。」
「?」
戚掌櫃掏出一份紙卷放在案上:「記不記得我們東家說過,我們一定會親如一家。」
林掌櫃先是一愣,目光下移到面前的紙捲上,僅看了兩眼,腦子瞬間轟鳴一聲。
那感覺就像是滿山雲霧散開,天地倏然晴朗了一樣,什麼都可以看得清楚了。
「太平樓是你們搞鬼?!」林掌櫃目眥盡裂。
「我們只不過是給了他們些特價食材,何來搞鬼?」戚掌櫃將筆遞給他,「只是入股,不會插手經營的,林掌櫃覺得如何。」
「無恥,你們以為那些食材真的能夠耗光了鴻鼎軒所有元氣?痴人說夢,我們大可以選擇和食為仙一同關門,哪怕刮骨療毒,也不會任人擺佈!」
「林掌櫃覺得關門歇業就可以撐住?那你們想要撐到什麼時候?撐到明年秋收?」
沒有糧食就無法圈養牲畜,而糧種就算種下去,想要為這青雲天下恢復元氣也要等待一年,仙宴所需要的靈苗更是如此。
這不是緩一緩就能緩過來的,而是要苦撐整整一年,這對任何業態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戚掌櫃看著他:「其實就算你們撐到秋收,恐怕也未必會有好轉,別忘了,北境還在打仗,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繼續攻過來,而且你怎麼能夠確定,你以前的那些渠道商號沒有被我們收購?」
話音落下,林掌櫃瞬間睜大了眼睛。
「至於和食為仙一樣,實在不好意思,食為仙並沒有苦撐,他們很識時務地出讓了股權,三日後,我們東家會將他們的損失全都補給他們。」
戚掌櫃從袖中掏出另一份紙卷,上面蓋著的正是食為仙的印章。
林掌櫃沉默許久後抬起頭:「答應出讓股權,你們就會讓我們如太平樓一樣拿到低價食材?」
「怎麼可能?」
「那我們簽下這份出讓又有何意義?!」
戚掌櫃揚起嘴角:「你們都簽了之後並不會拿到低價的食材,但……太平樓會和你們一起漲價。」
林掌櫃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一絲厲色:「想讓修仙者放血,你們在做一件極為危險的事情。」
「林掌櫃也是出身於世家吧?那你可曾聽過戚家?」
「什麼戚家?」
戚掌櫃伸手握住一團靈氣:「不錯,青雲世家中沒有戚姓,因為我們出身鄉野,但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何會有修為在身?」
林掌櫃愕然半晌:「你是私修?!」
「我們東家連收留私修都敢,再危險的事情又能如何?」
同樣的事情不只是發生在盛京,也發生在青雲天下的其他大城。
因為在糧食短缺的情況之下,所有城池和盛京幾乎都是一樣。
昏黃的天色之下,又一場秋雨正在慢慢聚集。
此時的豐州境內,鋪天蓋地的車輛正在官道之上飛速馳行,來來回回之間馬蹄聲聲聲不絕。
受僱於豐州的車伕駛入州府,第一站便去了季寨之中,提著手中的檀木箱子進進出出。
曹勁松、溫正心、班陽舒還有陸家姐妹都在季寨的院子裡,好奇地攔下每一個人,檢視了錦盒中的每一份契約,表情一陣愕然。
這他媽的,簡直是搶劫了整個九州。
而神情最為恍惚的,莫過於陸家大小姐陸清秋。
她出身靈石世家,自小接觸商賈之道,但也是第一次見到生意竟然可以這麼做。
季憂此時正坐在書房的案牘後,將那些被送回的契約一一看過,隨後交給丁瑤與卓婉秋規整好,放入匣中。
青雲天下的社會格局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仙人不斷剝削凡人,但凡人卻無法從他們那裡得到什麼。
所以他需要一些能夠讓修仙者放血的產業,無論是酒樓還是靈酒莊。
這些年來,豐州進行了大面積的墾荒,隨後又進行了畜牧業改革,但終究還是底層,而想要奪回更多的東西,延長產業鏈就是必須的。
在這個糧食能夠當金子的節骨眼上,這是最好的做法,也能夠讓以後的日子過的好些。
季憂看著手中那些契約,忽然開始對錢沒有感覺了,覺得它們就好像只是一串數字似的。
不過現在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無慮商號的糧食售賣仍舊沒有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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