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正午到傍晚,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季憂將縣府師爺所謄寫的案卷翻看到了末尾,隨後從儲物葫蘆之中取出了一張巨大的布卷。
這布卷之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勾圈連線,看上去複雜無比。
季憂撿毛筆,在其上寫下了奉仙山莊的搬離日期,隨後填寫了「撕咬」「血腥氣」等一眾關鍵詞。
揮指點燈間,書房之中被照的昏黃,一縷靈氣攜風而起來,將整張布卷託舉到了半空。
季憂後挪幾步,對著這布卷一陣觀瞧。
「仙師贈藥。」
「人越來越少。」
「召喚前往別處修行秘術。」
「他們的五感好像越來越遲鈍了。」
這些詞彙或者短句都是他通過其他消失仙莊所遺留的訊息,或者是周圍的百姓的議論所謄抄下來的。
早先的墨跡已經乾透,卻彷彿在昭告著一場有死無生的騙局。
季憂斜靠在窗前靜靜地看著,掌心朝下之間,筆筒之中的十幾根毛筆在空中不斷旋轉,排列著各種各樣的形狀。
時如六角的芒星,時如黑夜的星圖,以至於方中正那張漆紅的書案漸漸被旋出一個深坑,表層的漆料被剝離成了一塊塊的碎片。
觀看許久之後,季憂的目光落到了布卷的右下方。
那個區域是整理線索之時專門預留出來的,上面寫著杜家、白家、柳家、李家、鄭家、天書院、陳氏仙族、楚家等等一些世家的名稱。
豐州的仙莊基本都是世家的旁支,而這些世家,就是那些消失的仙莊背後真正的掌控者。
季憂之所以將其寫下來,就是因為譚暉之的孫子在失蹤之前曾提到過的仙師贈藥四字。
他在豐州府的時候曾詢問過仙莊子弟,問他們何人能夠稱之為仙師。
據那些子弟說,所謂仙師,指的就是仙莊歸屬世家所派遣的掌事長老。
也就是說,若仙莊是因為所謂仙師贈藥而出了問題,那麼因果自然就在這些世家之中。
此時,季憂提起毛筆,在那些世家名稱之後寫下了玄元仙府四個大字。
奉仙山莊背靠的就是玄元仙府,這件事,玉陽縣幾乎人盡皆知。
而且季憂腦海中有一段記憶,是他剛來青雲天下那年,山上曾傳出的敲鑼打鼓,鞭炮起名的聲響。
記得當時,陳夫子曾對他說,那是無上聖宗有仙師來訪。
季憂觀看許久,眼神不斷在這些世家及仙宗之間飄忽不定。
此時已經入夜,月朗星疏之際,縣府後方的宅院中高朋滿座。
賈思聰、董威等一眾陳夫子舊徒齊聚,特地前來拜訪從仙宗歸來的方若瑤。
方中正特地為他們安排了酒宴,不過隨著菜餚上桌,眾人卻沒有動筷,而是隔著偌大的庭院看著南邊那座書房的前窗。
因為書房之中點了燭火,所以房中的影子在門窗之上映照的十分清晰。
他們清楚,季憂也回來了,就在方太爺的書房之中。
而他們之所以不動筷,其實是想著要不要請季憂入席。
「當年玉陽一別,咱們這些同窗已多年未見,若瑤仙子,你不如請季憂一道出來飲酒。」
「是啊,退婚之事已過去許久,以季憂的胸懷,我想他不會再有芥蒂才是。」
「我當年與他還曾一起調戲過村頭的王寡婦,不該如此疏遠,若瑤仙子若不想一人前去,我等陪同便是。」
方若瑤聽到之後猶豫許久,然後才緩緩起身,其他幾人見狀也紛紛跟去,不過就在他們要向書房而行的時候,被燭火映在門窗上的身影忽然間就站了起來。
隨後,一抹炙熱氣息轟然壓下,眾人的眼眸之中見到一道劍氣凌空,沉重的氣勁直衝霄漢,將天際撞出一片波光粼粼。
月光之下,厚重的層雲被直接撕穿了百里。
見此一幕,眾人紛紛又落座了回去,
方才上菜之前,他們也央求過方若瑤展示一下仙法,便見到她掌心之中靈氣湧動成團,光是隔空提壺就已經驚歎不已。
可剛剛那一瞬,他們恍惚覺得方若瑤的五年和季憂的五年所修的,彷彿不是一樣的東西。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請他多吃幾籠蒸餃的。
賈思聰為微微有些發抖,想起了那年能走出一條通天大道的機會。
三日後的黃昏時分,季憂來到了中州。
他那份布捲上的幾個世家,多數都聚集於中州之內,柳家、杜家,並且鄭家老宅也在隔壁的郡。
他覺得這些世家若真的有問題,不可能沒有任何的蛛絲馬跡,之所以沒被發現,也許就是因為世家之間相互封閉,很多事都未曾被人留意,於是想來一探究竟。
而且從空間距離來看,他覺得距離鄭家越近的世家,越有可能出現問題。
不過讓他意外的是,這些世家全都大門緊閉,周圍法陣呼嘯,內部寂靜森然。
除此之外,還有輪班的修仙者在道場所有入口處把守,每兩個時辰一陣輪換。
不過他幾經走訪,倒是瞭解到另外一個途徑,那就是位於靈璧城的一家水鋪。
「柳家用水往常都是我們送的,說起來,我們也算是為仙人服務了幾十年了。」
「那柳老太爺飲茶,向來都只用玉泉山那條溪流的。」
水鋪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面對季憂的銀子喋喋不休。
季憂聽後用指尖輕輕敲擊了桌面:「近幾日還送麼?」
「不送了,前段時日,柳家特地來人,說是暫時不用水了。」
「那位柳老太爺不喝茶了?」
水鋪掌櫃擺了擺手:「是不讓我們送了而已,但他們自己會去取水。」
季憂聽後琢磨了半晌:「是不是你們惹出來什麼亂子,讓柳家不願意再用你們了?」
「公子這是什麼話,我們潤泉水鋪可是百年字號的,專精於業,從來沒有被人說過不好,說句實話,那些仙人老爺法力高深,能飛天遁地,可打水未必有我們得心應手。」
聽到季憂質疑,水鋪掌櫃明顯有些不悅,憋著嘴自證半晌:「公子若是不信,自可去問問那菜店的老許,他們家的菜也不送了,和我們是一個時間的。」
季憂沉默半晌:「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就是上月中旬。」
「那在不送水之前,這柳家可曾發生過什麼事?」
「就是有一批人坐著馬車匆匆離開了半個月,然後又回來了,緊接著就水菜都不要了,整日關著大門。」
水鋪老闆說完之後看向季憂:「公子究竟是不是訂水的,為何總是問柳家之事?」
季憂聽到之後笑了笑,將手中的銀子留下,隨後起身離開了水鋪。
柳家派人去參加了遊仙會,回來之後就整個家族都戒嚴了……
高天之上,季憂於雲霧之中藏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柳家偌大的宅邸,有些想不清楚其中的關聯。
隨後他踏空而去,耗時兩個整日飛到了位於中州西北的李家。
除了與鄭家老祖相鄰的幾個世家之外,季憂覺得問題最大的就是李家,原因自然是在李瑞霖的身上。
在他看來,李瑞霖即便是支脈子弟也該有兄弟父母才是。
可他失蹤了那麼久,唯一在搜尋其下落的只有黃月娘一人,便顯得極不合理了。
而更讓他覺得此中有詭的是,這李家與柳家幾乎一樣戒嚴了,而且時間差不多一致,都是在遊仙會前後。
李家是千年世家,遠比柳家的規模要大。
他們家族的道場本身就是一座城池,幾乎趕得上盛京的規模了,只是在護族大陣升起之後,他甚至連城門都無法踏入。
他在李家周圍檢視了許久,隨後去了附近城池的無慮商號。
他答應過傲嬌鬼,說回趟豐州就去找她的,但這件深埋於豐州的事情他沒查清楚,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安,於是寫信給她,想要推遲幾日。
將信箋寄出之後,季憂尋了一家客棧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