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公子大義……」
「謝就不用了,告訴我,你明明一直在找人,為何此刻卻於此處圈養起了邪屍?」
黃月娘沉默了許久,隨後轉頭看向了方才那被鎖住的邪屍:「回公子,我已經尋到了我的郎君……」
季憂轉頭看向那隻不斷掙扎邪屍,雙瞳逐漸緊縮:「你的意思是說,這就是你要找的李瑞霖?」
「月娘!」
站在旁邊的兩個男子厲喝一聲,眼神中全都是警告。
季憂循聲看向他們:「我若想要動手,今日這院中一個能活的都沒有,包括那幾只邪屍。」
兩人瞬間凝住了眼神,顫巍巍地捏住了手中的鐵刀。
黃月娘此時看向了屋子前站著的那個老者,在看到他許可的眼神後點了點頭:「公子所猜不錯,這是我的郎君,只不過是變了樣子,但即便他再變,我也能認得出這是他。」
「那另外兩個呢?」
「一個是我兒子。」
屋前的老者輕聲開口:「另一個是與我等同行者的家眷。」
季憂盯著那老者看了半晌:「你又是何人?」
老者此時朝前躬身:「老朽是譚家家主譚暉之,這山林雨大,還請公子入屋詳談吧。」
季憂沉默片刻後收起了長劍,於落雨之下邁步,踏上了溼漉漉的臺階,在眾人的注視下走進了屋子當中。
與黃月娘同住的幾個年輕人此時看向老者:「譚叔,我們瞞了那麼久總不能就這樣暴露了,大家一起上……」
「贏不了的。」
「為何?」
「天書院季憂。」
木階之下,小雨之中,年輕的男男女女望著那步入屋中的身影,眼神中浮現出一抹愕然。
這些年來,他們一直都在尋找自己丟失的家眷,打聽過許多的事,自然聽過許多傳聞。
他們知道天書院有個鄉野私脩名叫季憂,建世家,殺仙莊,削減稅奉,後以通玄上境鎮壓全境修仙者拿了榜首,入先賢聖地。
他從先賢聖地出關那日,他們這些人就在附近,曾見到道劍落,群山塌。
他們後來還聽說他在大雪日斷了靈石運輸,轉而輸送賑災糧草,逼得無數世家只能去邊境自取……
此時的季憂已經走了屋中。
這屋子比他想象的更大,整體為木質結構,底層被木柱挑高,懸空搭建在背風的山坡。
儘管方才出去了九個人,但屋子裡還坐著兩個老婆婆以及四個小孩子。
至於屋內的陳設,除了攤在地上的被褥和用來置物的木櫃之外,最多的則是藥罐,其中三隻還架著火,咕嘟嘟的蒸汽燻的整個屋子裡都是濃重的藥味。
正打量著,譚暉之、黃月娘及其他七人便也回到了屋中,隨後全都躬身到地。
「公子能否為我等保密?」
「你們可知邪種生吃活人,殺之不及,你們竟然養著?」
黃月娘立刻慌張搖頭:「我們從未放他們出去為禍,但終歸是家人,又怎忍心看他們被絞殺……」
季憂眉心漸漸皺緊:「你們到底是從何處找到他們的,為什麼他們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
「老實說出來,你們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季憂對於邪種一事格外敏感,見他們支支吾吾,殺氣瞬間外露。
沉重的氣勁如同山嶽壓來,令那火上的藥罐都開始咣噹作響,更令在場的眾人全都被壓的透不過氣。
「回公子的話,他們三人是我們在兩座山窟中找到的。」
此間修為最高的就是譚暉之這個通玄上境,但就算是他,暗扛幾息也已汗如雨下,只能咬牙開口。
說實話,他的心中其實是有些慶幸的,因為來此的不是其他仙人,而是季憂。
雖然外面都說天書院季無慮行事乖張,不守規矩,膽大妄為,但從未有人說過他人品低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更像是是個迂腐的善人。
聽到譚暉之的回答,季憂的眉宇不禁輕挑。
「山窟?」
「不錯,是藏匿著無數邪屍的山窟,一處在中州,一處在青州,我們追查而去險些被邪種圍殺,歷經了千難萬險才僥倖逃了出來。」
季憂聽完之後露出一絲疑惑:「你們追查家人而已,為何最後會找到了邪種身上?」
譚暉之嚥了下口水:「此事還要從卜家一事說起。」
「你們還去過卜家?」
「我們沒有去過卜家,只去過卜家酒莊的分號,自天道會離開之後,我們手中的線索都全斷了,只有同行者所找的一人曾參加過卜家酒莊分號的賞酒會,隨後便失蹤了,於是我們決定順著這條線索去尋。」
譚暉之喘息一瞬後道:「後來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們終於在其中一件商號中查到了線索,便是一份卜家商號酒水運輸的賬簿。」
季憂聽後有些不解:「酒水運輸怎麼會和邪種有關係?」
「我們一開始也沒覺得有關係,只是想要找那個在卜家酒會上失蹤的人,後來是阿俊翻過其賬簿說有問題,我們才察覺到,卜家的這家分號曾大規模地向一座名叫隆安城的小縣城運送過酒水。」
旁邊那位持刀的男子聞聲開口:「隆安城是我的家鄉,我們那邊從未有過卜家的靈酒,而且這數量之大甚至能供得上一百個隆安城所用了,我當時有種預感,覺得他們運的絕對不是酒水。」
譚暉之點了點頭:「我們沿路去隆安城,循著所記載的運輸路線一路查詢,最後在隆安城西側的一處峽谷之中發現了成批的邪種,險些死在了裡面。」
黃月娘聽後抬起眼眸,輕輕張口道:「我家李郎就在那屍窟之中……」
季憂轉頭看向了譚暉之:「那你孫兒呢?」
譚暉之抿了下乾澀的嘴角:「在賬簿另一處出現大批次酒水供應的地方,附近也有一處全都是邪種的山窟,那地方後來被司仙監尋到,其中的邪種全都絞殺殆盡了。」
「你們的意思是說,卜家人不是在運酒,而是在往四面八方運送邪種?而你們的家人恰好就在其中?」
「我等不敢妄言,但確如公子所說。」
「後來呢?」
「後來青州就徹底亂了,我們見到無數仙人進了東平山脈,不知道要找什麼,也不該在外停留,便帶著他們躲入了此處。」
季憂看著他們,心中暗自一沉。
卜啟榮死掉之後,仙宗為了查詢他們身上的秘密幾乎把青州掘地三尺,但結果是一無所獲。
他不知道他們是否查到過這些,還是說他們去查的時候賬本已經是正常的。
譚暉之見他沒出聲以為他有懷疑,於是又開口道:「那大半年,青雲天下到處都有邪種出現,我們後來對比過地圖,有三處與卜家商隊常去之處十分重合,還有月娘手中的哨子……」
黃月娘從袖中掏出一隻哨子:「這是從發現李郎的石窟中找到的,每次吹氣,不管多遠他們都會有反應,我們後來討論過,覺得這應該是他們運輸邪種所用的。」
旁邊的阿俊此時開口:「季公子,我們真的沒有讓他們害人,我們只想找回他們……」
「那其他人呢?」
「公子問的是何人?」
「其他失蹤的人。」
季憂回過神,將手中那張尋人佈告展開。
他現在很想知道這些人去了那裡,又為何會忽然化為了邪種。
見到季憂一個個的指過,譚暉之和黃月娘開始不斷地講述著。
這些失蹤者裡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則是純粹的凡人,還有一些是修為並不高深的仙莊子弟,都是陸續失蹤的。
他們這尋人小隊原本有三十多人,後續漸漸只剩下了他們。
畢竟失蹤的人不見了,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著。
當化為邪種的親人被尋到之後,他們就將其困在此處,安排人一邊看守一邊煎藥。
沒錯,他們當這是病,試圖治療那些化為了邪種的人。
只是他們嘗試了許久,始終都不見起效。
在季憂來之前,李瑞霖已經掙脫逃跑過兩次了。
他邪化之前是個修為不錯的修仙者,所以邪化之後更難控制,若不是有那把銀哨子,他們可能早就被發現了。
聽到這裡,季憂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遺蹟之事在他心中一直都有頗多疑點,尤其是當初從岐嶺往外運輸過嬰兒的那批人,慶娃曾親眼見過他們,可那些人在鄭家老祖死後再也沒了音訊。
後來卜家因為竇遠空暴露之後,季憂以為那批人就是卜家人。
可問題是,這種猜測十分牽強。
鄭家是千年世家,而以釀酒為生的卜家只不過是個百年世家的支脈而已。
鄭家哪怕有同夥,應該也不會做這種選擇。
直到此刻,聽到譚暉之的猜測,季憂覺得有些事情好像合上了。
如果卜家只是其中最小的一環,所扮演的只不過是為別人處理邪屍的角色,那就合理了。
因為只有卜家這種小規模且有運輸生意的,才適合擔任這種角色。
可這也代表著,當初運輸嬰兒的另有其人,而且他們並非季憂所想的那樣偃旗息鼓,反而一直都動作不斷。
這些化為了邪種的人也或許就是出自他們手中,就像是鄭家老宅下關著的那些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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