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憂?」
「你問那個天賦卓絕,劍道無雙,如謫仙般的天書院弟子?」
「不,他才不是名額入宗的。」
南方三宗裡,近期未閉死關的只有公輸仇。
此時他正坐在馬車邊,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對師妹顏秋白緩緩開口……
姜妍此時正來臨時搭建的茶棚之下,思索著方才所見之事,就見到顏秋白從遠處歸來,正和蔣月柔正湊在一起說著什麼。
姜妍不禁走了過去:「聊了些什麼,怎會如此熱烈?忘了道心需靜如止水了?」
顏秋白抬起頭看著他:「姜妍姐,我問清楚了,那季憂不是名額入宗的。」
「青雲天下的世家之中當真有季姓?」
「不,他其實是個鄉野私修……」
「???」
姜妍微微一怔,許久之後才反應過來:「私修可是死罪,怎麼可能入得了仙宗?」
顏秋白眨了眨眼:「據說他被發現的時候還年未弱冠,但已經是下三境圓滿了。」
「?!」
顏秋白將自此從公輸仇那裡聽來的事與他說了一遍,說是有天書院教習去招生,便見到有靈氣沖天云云。
姜妍出身世家,經歷過下三境的修煉,並看過家中稚童被長輩引導啟靈。
孩童時代心性不定,有些較為愚笨的,卡在啟靈這一步多年可能都無法靈光微照,就需要輔以丹藥及靈石。
而就算是出身世家,資源無盡,有無數丹藥可用,但想修到下三境圓滿也絕非易事。
所以聽說到顏秋白這麼說,姜妍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那人竟然能憑藉一己之力,私修到可以破格入院的地步。
這等故事,她向來只在民間戲文之中聽說過。
姜妍詫異許久,最後回過神道:「原來是個鄉野私修,那豈不是比名額入院還不如?名額入院最起碼說明此人出自官宦之家或是軍中,而鄉野私修便是連如此家境都沒有。」
顏秋白張了張嘴:「可他有世家。」
「你不是說他是鄉野私修?」
「這季憂出身於豐州,就是此地,不久前他入了內院,在此建立了自己的世家,而且把豐州今年的稅奉降到了一成,所以雲州和中州兩地每日都有百姓向此流竄,便是我們此行見到的那一幕……」
豐州貧瘠,沒有世家,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但豐州有外來的世家子弟再次設立仙莊,收繳供奉,這也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姜妍不禁有些疑惑:「他建立本土世家,掌控稅奉,那些外來的仙莊怎麼會不攔他?」
「攔了,然後他就殺了十八名通玄,還斬了一名融道,提著一堆人頭,渾身是血地進了豐州府……」
「?!」
姜妍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心說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說什麼。
枯坐深山,閉關悟道這件事,他們其實從小都在做。
少則一年,動則三五春秋,雖然每次出關都或多或少會聽到些新鮮事,但從未如今天這般聽到的那麼離譜。
鄉野私修入院還能夠接受,但殺了無數同境,還越境殺了高境界者則是完全讓她難以相信。
且不說越境殺人這件事超乎了想像,就說那季憂的形象也明明是個人畜無害的書生樣貌,怎麼會是這般狠人。
但看著顏秋白並無任何開玩笑的跡象,姜妍轉頭看向車邊的那道身影。
蔣月柔此時抬頭:「我想起來了,一年前我中途出關之時,確實聽過各種有弟子在說一鄉野私修入了天書院的事,原來是他。」
顏秋白點了點頭、
「不對,楚家次子楚河好像也是同年入了天書院的,七竅玲瓏體先天親近天道,那楚先甚至是玄元仙府親傳,怎麼最後會是季憂入了內院?」
「天書院秋鬥,楚河只和他對了一場,兩隻手就被他斬廢了。」
「……」
有些人看起來不猛,但聽起來卻很猛。
就好像穿著衣服不猛,但脫了衣服巨猛一樣。
以顏秋白口中所講述的故事來看,那玉面男子竟是一路逆流而行,殺破了一切的角色。
而隨著公輸仇的慷慨解惑,姜晨楓和霍鴻等人也對其有了耳聞,不禁將眉心皺起。
也就唯有謝晨宇、楚步天、錢俊等人,以及天書院的石君昊和蕭含雁並無反應。
太元初年,他們並未有長期的閉關,尤其是後面兩人,幾乎是看著季憂殺入了內院。
不過唯有體質傳代一事並未有人提及,主要原因是公輸仇從未說過。
因為天書院秋鬥之後,他曾被叫去鑑主的雲頂天闕,下山之時,丁瑤還特地囑咐過此事。
不過雖然不知道原因,公輸仇還是自己破了案。
丁瑤師妹應該是對季憂存有心思,想自己給他傳代,要不然也不至於避開鑑主專門交代此事。
「通玄劍斬融道,此事說出確實唬人,但其實也不值得炫耀。」
姜晨楓端起茶杯:「那些仙莊的融道境,都是靠著服丹苦熬才得以破境的,身軀都已經年邁,可以說水分極大,算不得什麼跨境殺人,我倒是並不覺得如何意外。」
姜妍看向堂弟:「融道始終是要高於通玄的。」
「堂姐也許不知,我在通玄境時也曾戰敗過宗內融道境師兄。」
「還有此事?」
「堂姐你長期閉關,動手時極少,殊不知在我們面前,有些虛假的融道其實不過是強一些的通玄上境,以歲月熬煉境界本就是一種極其可悲的事情。」
話音剛落,西北方向忽然有一聲巨響猛然響徹,如雷霆乍起。
剎那間,一股磅礴的氣勁好似衝破束縛的巨龍,氣勢洶洶地直上雲霄,眨眼間就將萬里層雲生生洞穿。
緊接著,搖曳的火光沖天而起,將半邊天際映照得一片通紅,瑰麗而又震撼。
見此一幕,先前關於季憂的討論戛然而至。
所有人都不禁抬起了頭,連那些使臣此刻都放下了碗筷,面色瞬間變得嚴肅了起來。
那巨響的源來,便是北境的寒鐵關。
季憂轉頭看向匡誠:「你留下,從此向西南而去,但千萬不要接近寒鐵關,見勢不對就跑。」
「季兄……」
「我會保證自己安全,爭取從雪域平安回來,你記得好好攢錢,據說妖族那裡沒什麼好吃的,我回來的時候一定會很餓。」
匡城聽完向後退了一步,深鞠一躬:「季兄,一路平安。」
季憂微微頷首,旋即起身登上馬車。
鑲嵌於車廂之上的法器,源源不斷地釋放出磅礴氣勁,拉車的馬兒瞬間亢奮起來,在激昂的嘶鳴聲中四蹄生風,向著邊關一路狂奔。
隨著時間的推移,眾人終於抵達了邊關。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高聳至天、通體漆黑的城牆,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給人以無盡的壓迫感。
這根本不是普通人所修建的城牆,而是太古遺族敗落之後,由當世先賢攜舉天之力所立,其綿延無盡,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將其他種族隔絕在九州之外,長達千年之久。
還未等馬車行至城牆之下,車上便有十幾道靈氣如離弦之箭,陡然升騰而起,直上九霄,向著城頭疾馳而去。
季憂緊隨其後,仙袍在獵獵作響的風中翻飛,許久後在落月關的城頭,便覺一陣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
極目向下望去,眼前是一片無盡的迷霧,將一切都籠罩其中,而在迷霧之下則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之地。
此時的落月關的西側,狼煙與烽火四起,打殺之聲一片。
見此一幕,季憂的臉色不禁凝重了許多。
此番前往妖族,最好就是不要碰到任何的蠻族騎兵,所以司仙監是特地選了蠻族暫時熄戰的日子,願意是希望他們可以隱秘地潛入關外。
就算路上遇到蠻族,最起碼不會致命。
但誰也想不到,蠻族會這麼快又從十萬大山之中攻了出來。
這也就意味著,如果他們此時出關,此行會有很大的機率會受到戰火的波及,甚至可能會撞見蠻族軍隊。
錢果然沒有白花的,掌事院那顆壽桃買的一點也不虧,這是真的要賣命了。
季憂感受著遠處強悍的氣息,劍意已經開始微動。
下雨可以等待雨停,有風可以等風靜,但人族可以等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妖族態度不明,既沒有拒絕蠻族使團前往雪域覲見,也沒有拒絕人族使團此次北上來訪,就說明他們是在猶豫。
為何猶豫,想要什麼,季憂不得而知,因為誰也看不透那位妖帝的內心。
但可以確定的是,聯盟與不聯盟,就在其一念之間。
季憂回過頭,於狂烈的西風之中看向身後那片貧瘠的大地,隨後起身落於牆下。
此時,無論使臣還是隨行北歸的妖族,以及方才並未上牆的修仙者都下了馬車,見他呼嘯而來,眼神里寫滿了詢問。
「外面發生了何事?」
「無事發生,很安全,可以馬上出發。」
隊伍裡的一眾人抬頭望向那火燒的長雲,沉默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