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驚鴻見真神

「哎對了,吃才,才是天下之大才也。別小看吃才。」

簡凡看曾楠把味譜壓在的胳膊下,支著胳膊看著自己,敢情怕是沒戲了,不過一聽吃才,話又來了:「有句詩形容生活就一個字:網。我不贊同啊,要是我寫的話,就用一個字形容,那就是:吃!民以食為天,除了生死,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吃。引申一下才是美食和廚藝。」

曾楠聽得撲哧一笑,嘴咧著、眼眯上了,笑著越來越厲害了。

簡凡也跟著笑著,湊近乎似地湊上來,幾分正色解釋道:「你還別不相信……過去說三牲五鼎帝王之家,這是吃;說錦衣玉食王候之家,引用的是吃;說八珍玉食是富貴之家,引用的也是吃;說酒足飯飽小康之家,指的也是吃;說粗茶淡飯君子之家,也離不了吃;說缺衣少食窮人之家,引用的更是吃……衣食住行民生大事嘛,少了吃那行……我看過一本什麼書來著,那說的是,如果把與吃相關的東西抽走,文化就殘缺了,帶吃的成語啊,你看有多少,津津有味、朝齏暮鹽、囫圇吞棗、大快朵頤、香飄四溢、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侈衣美食、飽食暖衣、酒足飯飽,再加上吃不了兜著走……哈哈……所謂天下大事,盡在吃字,五千年中華文化,基本就是吃文化啊。……要在其他方面成才,那是小才,要在吃上成才,那才是大才,大才的名字就叫:吃才。」

簡凡抑揚頓挫地說著,曾楠像是饒有興趣地聽著,聽著聽著忍不住了,看著眉飛色舞的簡凡,先是掩嘴輕笑,後是埋頭大笑,一說到天下大事,盡在吃字,曾楠卻是再也按捺不住了,仰著身子靠著椅背,猛噴了下,哈哈大笑上了,邊笑邊要說句什麼評價的話,不過再看簡凡又開始賊頭賊腦地盯著自己手裡的味譜,又笑了個花枝亂顫,忍俊不禁了。

或許是今天才真正認識了簡凡,抑或許,今天才發現,他的志趣何在,敢情是如此簡單,還是歸結到一個字上:吃。

「哎呀,笑死我了……」曾楠壓著笑疼的肚子,半晌才反過勁了,一番大笑之後,不久之前臉上的悲慼已去了七七八八,笑吟吟看著簡凡,揶喻地問:「吃才,看來你是真懂,不是裝出來的。」

簡凡歪著腦袋,說上了:「那當然。這是人生的一大樂事,不僅自己快樂、而且能給別人帶來快樂,何樂而不為呢?大原能留下的神蹟的有幾人,羅大御廚,就憑吃青史留名了哦。」

「想要這本味譜麼?」曾楠誘道。

簡凡正色道:「夢寐以求啊,能不想麼?就即便是假的,也是高手做的,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那好。送給你了。」

曾楠可沒有簡凡這麼拖拖拉拉,一拍一推,推到了簡凡的面前。不過簡凡像見著了炸彈一般,不喜反驚,全身激靈了一下,又像被電打了一下,電擊之後,又如澆了盆冰水凍住了一般,傻愣愣地僵著看著曾楠,手緩緩地伸著,鄭重無比加小心翼翼地捧著味譜,舉輕若重,眼裡透著狂喜、閃著疑惑,不過不管是什麼表情,肯定是動心了。

「這是我爸爸的遺物……」曾楠正色坐著,迎著簡凡的目光緩緩地說著:「他有收集古錢幣和古籍書之類的愛好,他走後舊書扔了一櫃子,我偶然發現他用錦布包著這本書,一看是食譜,我倒沒在意,我對這東西可不太懂……去年的時候吧,市場上流行了一種什麼羅家醬肉我就有點懷疑,因為我爸原本也愛下廚,那種醬滷肉和他做的有八九成相似,於是我就上心了,細細一瞭解,才知道九鼎在做,仁通出事的時候和九鼎有所來往了,我認識了蔣九鼎、何芳璐,還有張凱。再一瞭解,很奇怪的是居然聽到了你的名字,原來那個假方子居然是你提供的……我想你喜歡的東西大概就在於此吧,幫你完成一個心願,怎麼樣?我都說過,咱們之間的巧合太多了。」

曾楠的目光裡有殷切、有期待,或許也是有所求,不再藏著掖著,是一種坦然的懇求。

「我……我……」簡凡摩娑著味譜,古舊的線裝、裱糊的封皮、發脆發黃的紙質,好似處處透著誘惑,嘴唇翕動了半天,咬咬牙、差點咬到舌頭,手輕輕地放到了桌上,看看曾楠,臉上帶著一萬個不願意地說著:「我……不敢要。」

「不敢要!?」曾楠瞪著眼,脾氣上來了。

「咂……曾楠,我知道你想什麼。晉源分局的案子沒有那麼容易,也許懸案懸定了,檔案庫裡這種破不了的懸案多得是,就公安部規定的必破命案破案率達到百分之八九十就了不得了……我要拿了東西,找不出真相,我受之有愧;萬一找出真相來,又怕是無福消受這東西了。」簡凡說著,誠懇之至,慢慢地把味譜放到了桌上,雖有不忍,還是老老實實縮回了手。

曾楠瞪著簡凡,眼神慢慢地緩下來了,這個吃才雖有所不齒,不過說得卻是實話,也是心裡話,那雙剛剛閃著貪婪和慌亂的眼神,只維持了不長的時間,也許就是為了想多看幾眼而已,而現在,又沉靜下來了。想了想,說了句:「我知道你喜歡自由自在,不喜歡被什麼東西和什麼事約束,我不勉強你……可我覺得你和我並沒有什麼差別,我想完成一個心願,也想掙錢發財,更想這輩子活得舒舒服服。你呢,以吃為才、追求那什麼登峰造極,不也是個心願麼?為了自己喜歡的事去做點什麼,付出點代價,難道有錯嗎?……這樣吧,東西我存在銀行租賃的保險櫃裡,你什麼時候敢拿了,什麼時候來拿,包括現在也可以。即便我達不到我要完成的心願,我知道你理解我、真心誠意地幫我,我就知足了。」

曾楠緩緩地說著,看著簡凡的表情,不過仍是有點不為所動,笑了笑,倒不再勉強了,收起了味譜,背上了挎包,笑著招招手要再見,卻沒有拿桌上的錢,只是略帶著不屑說著:「這錢你留著吧,而且還有你應得的四十萬隨時可以來拿,現金總行了吧!……你放心,即便是你明天辭職,我保證秦高峰和伍辰光都沒治,我不會無恥到把你的把柄送到你們領導手裡。」

哎我送送你……簡凡叫著起身,不過出了門就被曾楠婉拒了。傻怔怔地看著曾楠下樓,步聲漸漸不聞,簡凡眼睛賊忒忒地轉了幾個圈,馬上又成了一副失心瘋的表情,嘭地碰上門,屋裡翻了支圓珠筆,火急火燎地找了張紙奮筆疾書,寫的東西,正是那張背下來的二十七味……寫完了準備出門備料,這才發現已過午夜,估計不好買了,又是著急地在房間裡亂折騰。

管逑他辭不辭職、管逑他案不案子,簡凡此時真的有點痴狂了。

……

……

請假、又見請假……次日一早,秦高峰看著簡凡蹙著眉裝模作樣來找自己來了,桌子一拍,目露兇光一瞪,陰陽怪氣地訓著,你肚子疼、腰疼、頭疼、腿疼加上闌尾疼,全身都快疼完了,還請什麼假!?

簡凡又編了個拙劣的理由,要去北京看妹妹,秦高峰不答應,簡凡像跟屁蟲一般隊長走到哪,這就跟到哪,嘴裡喋喋不休地走哪說哪,氣得秦高峰沒收了車鑰匙,威脅了一番不按時歸隊扣獎金的話,才把這貨打發走了,請了兩天假,週四週五正好把週六週日也捎帶進去了。

於是簡凡裝模做樣的在隊裡告別了一番,要去首都了。

不過事實的真相卻是,過了不久,簡凡採購歸來,扛著一大袋東西做賊般地回到了平安小區,嘭地一關門,接著關了手機,除了買菜買料還買了一張床,剩下的時候都把自己隔絕到這裡了。

十個小時過去了……屋子裡飄出了淡淡的藥香,四眼小火、四尊砂鍋咕嘟咕嘟輕響著,每隔幾個小時,簡凡算著時間,看著火候、嚐嚐湯味。

十五個小時過去了,屋子裡的藥和調料混合的香味更濃了幾分。躺在床上也合不著眼的簡凡,著魔似地隔一回就去廚房裡看看。

二十個小時過去了,簡凡鄭重無比的把四塊切好的豬頭肉放進了鍋裡,開始了熬製。這種做法基本類同於市面上流行的滷製法,而不像老爸從小教自己的,生肉進滷浸味,熟制後再進熟滷起味。或許大師的手法,真有神奇之處?

把自己鎖在這裡,就是為了驗證,雖然說不清配方的真假,不過識得幾分藥理,這份味譜自己記下的這個方子,就即便不是羅大御廚的手筆,也值得一試。

第一鍋,用了二十七個小時,肉撈出來的時候,滷汁上已經飄了一層油花,氳氤著的熱氣香噴噴撲鼻而來,豬皮嫩黃、瘦肉深紅、肥肉嫩白,色與香俱是上品……稍稍放涼了幾分,持刀薄薄地削著大片,如紙般鋪到了盤碟之上,層層累積著,側看是一個好看的扇形。

色、香、味外在的形俱備;意、形、養內在的神韻俱有。擎著盤子,簡凡的眼神如同盯著一份藝術品一般,深深地聞著,過了很久才敢下筷嘗之。

絕跡幾十年的美食,真的要重見天日了嗎?簡凡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了老爸在說到羅大御廚的那種無限神往、說到羅家一門死志的時候又是老淚縱橫,更想起了,父親十幾年在一道簡單菜餚上的摸索嘗試。不管是對於父輩、還是對於羅家,總有一種肅穆、凜然和敬意暗暗生起。

第一塊入口,帶著香嫩的豬頭肉不覺油膩,嚼之不覺得綿軟粘,反倒有幾分脆意。上品,簡凡樂了,不說其他,就這個出油的方法,都可以稱之為秘法了。所謂大師的做法就是如此,越是簡單越顯神奇,一樣味料、一種製法,稍加變化,便有了千變萬化。

一個好的廚師,能在平淡中顯神奇;那麼一位大師,就能化腐朽為神奇了。這尚是清吃,如果蘸上不同的醬料,再加上滷肉本身的香味,不管多油膩的肥肉,都能化作無上美味。

第二鍋的,嚐了幾片,基本相同,沒有走味。第三鍋,第四鍋,俱是如此,相同的味料簡凡生怕在火候的差別上有所遺漏,用了四鍋同煮。結果出味相同。喜色,更深了幾層。

接著是挹油,加湯,再把生肉進鍋,一個方子要試驗若干次,直到出味相同之後才能證實它的可行性。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四天過去了……

連著四沒睡好的簡凡,兩眼血紅的端下最後一鍋,淺嘗之後,跟著頹然而坐了,看著寫了厚厚的一摞記錄,自言自語地喟嘆上了:「羅大爺呀、羅大爺……你怎麼個顯靈不行,幹嘛非偏偏顯到曾楠身上?這不是為難我嗎?」

是真的,錯不了。不但要比老爸做出來的好,而且要更簡單易行。不過有幸目睹和品嚐了這個神蹟,簡凡在興奮之餘,卻覺得有點難為了……

作者「常書欣」的其他小說

餘罪》《鬥賊》《黑鍋》《餘罪3:我的刑偵筆記》《對弈7》《對弈5》《餘罪10:我的刑偵筆記》《餘罪:我的刑偵筆記》《對弈6》《反騙案中案3》《餘罪6:我的刑偵筆記》《餘罪9:我的刑偵筆記》《對弈2》《反騙案中案》《對弈8》《反騙案中案大結局》《餘罪8:我的刑偵筆記》《彈弓神警》《餘罪7:我的刑偵筆記》《對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