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事破(下)

皇帝見阿箬受不得刺激暈倒在地,便吩咐道:「今日是朕與皇后辦的迎春家宴,原不該在這個時候提這件事。只是朕看到皇后,便想起早夭的端慧太子,又想起玫嬪與怡嬪的孩子都胎死腹中,死得不明不白,朕不能不細細查問。」

皇后聽他提到二阿哥,亦不免傷感:「皇上與臣妾都為人父母,如何能不傷心?雖然這件事是在臣妾的迎春家宴上提起,但若能得個水落石出,也算是給臣妾最好的賀禮了。如今天色已晚,有什麼事皇上也等明日再查問吧,折騰了這麼久,還請皇上早點安歇才是。」

皇帝頷首道:「朕原本想陪皇后一起,但今晚也沒興致了。李玉,起駕回養心殿。朕要好好靜一靜。」

李玉忙道:「請旨。阿箬該如何處置?」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帶去養心殿偏殿,著人看著她,不許她尋短見或是旁的什麼緣故死了。」

這句話,分明是有深意的。慧貴妃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摸著袖口的蘇繡花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嬪妃們見如此,便也告辭散了。慧貴妃特意落在人後,有些擔憂地看著皇后,皇后淡淡道:「不干你的事,你眼巴巴看著本宮做什麼?」

慧貴妃怯怯道:「是。可是阿箬若是咬出了咱們……」

「咬出咱們?」皇后輕輕一嗤,閒閒道,「你是貴妃,本宮是皇后,咱們怕什麼?」

慧貴妃仍是不放心,上前一步道:「可是皇后娘娘不覺得奇怪麼?今日明明是娘娘擺迎春家宴,皇上為何一定要在今日發作,嚴審此事呢?難不成皇上連娘娘也疑心了?」

皇后神色一滯,閃過一絲慌亂,很快肅然道:「放肆!皇上只是關心皇嗣,疑心阿箬罷了。在本宮的迎春家宴上提起也只是偶然,你不要胡思亂想,更不要想到什麼就信口胡說,自亂陣腳。」

慧貴妃極少看到皇后如此疾言厲色,忙低下了頭不敢言語。

皇后扶著素心的手轉到寢殿,卸下衣冠,對著妝臺上的合歡銅鏡出了會兒神,壓低了聲音道:「素心,皇上不會是真的疑心本宮了吧?」

素心將皇后的大氅掛到黃楊木衣架子上一絲不苟地整理著,口中道:「皇后娘娘安心,皇上不是說了麼,也是因為想著咱們早逝的端慧太子的緣故,才這般忍不住。皇上還想著與娘娘再有一個阿哥呢。說到底,皇上總是在意娘娘的,何況,咱們還有三公主。皇上不知道多喜歡三公主呢。」

「本宮生的大公主和哲妃生的二公主都早夭,皇上雖然有幾位阿哥,但公主只有這一個,是愛惜得不得了。所謂掌上明珠,也大約如此了。」皇后摘下東珠耳環,嘆低頭嘆息著撫著小腹道,「只是本宮和皇上一樣,多麼盼望能再生下一個嫡出的阿哥,可以替皇上承繼江山,延續血脈。」

素心掛好衣裳,替皇后解開發髻,取下一枚枚珠飾通花:「娘娘別急,皇上已經答應了會常來陪伴娘娘,娘娘只要悉心調理好身子,很快就會懷上皇子的。」

皇后頷首道:「也是。你記得提醒太醫院的齊魯,好好給本宮調幾劑容易受孕的坐胎藥。」

素心笑道:「是。說到坐胎藥才好笑呢。宮裡沒有比慧貴妃喝坐胎藥喝得更勤快的人了,恨不得當水喝呢。可是越喝身子越壞,娘娘沒注意麼,這兩年慧貴妃的臉色可愈加難看了,簡直成了個紙糊的美人兒。」

皇后道:「本宮有時候也疑心。那串手鐲,嫻妃和她都有,都懷不上孩子也罷了,怎麼難道還能讓身子弱下去麼?還虧得齊魯在親自給她調治呢,居然一點起色也沒有。」

「那是她自己沒福罷了。哪怕慧貴妃的父親在前朝那麼得皇上倚重,她又在後宮得寵,可生不出孩子,照例是一點用處也沒有。永遠,只能依附著娘娘而活。」

皇后露出一份安然之色:「皇上不是先帝,不會重漢軍旗而輕滿軍旗,弄得後宮全是漢軍旗的妃子。當年先帝的貴妃年氏、齊妃李氏、謙妃劉氏、寧妃武氏、懋嬪宋氏,哪一個不是如此。但話雖如此,本宮也不能不防著漢軍旗出身的慧貴妃坐大了。」

素心笑道:「她不敢,也不能。即便她有她父親這個靠山,娘娘不是也有張廷玉大人這位三朝老臣的支援麼。倒是海貴人的胎,奴婢悄悄去問過了。不知什麼緣故,是被發覺了還是什麼,太醫院配藥材的小太監文四兒說,如今想要在海貴人的藥里加那些開胃的藥材,竟是不能了。」

皇后娥眉微蹙:「難道是被發覺了?」她旋即坦然:「那也無妨。左右只是開胃的藥,就當小太監們加錯了。懷著身孕麼,本就該開胃的。何況海貴人胖了那麼多,身上該長的東西也都長好了,不吃也沒什麼。」她忽然止住聲,從銅鏡中依稀看到什麼,霍然轉過頭去,帶了一絲慌亂沉聲道:「和敬,你站在那裡做什麼?跟著你的人呢?」

三公主有些畏懼地站在珠綾簾子之後,慢慢地挪出來,喚了一聲:「額娘。」

皇后微微斂容:「告訴你多少次了,要喚我皇額娘,因為我不只是你的額娘,更是皇后。」

三公主已經十歲,出落得十分清麗可人,臉上隱隱帶著嫡出長公主才有的傲然,如一朵養在深閨的玫瑰花,不知風霜,兀自嬌豔美麗。

她見了皇后,臉上的那些傲氣便隱然不見了,只是一個怯怯的小女兒,守著規矩道:「是。兒臣知道了。」她的聲音越發低下去:「兒臣不是有意偷聽皇額娘和素心姑姑說話,只是想在皇額娘睡前來給皇額娘請個安,獨自和您說說話。」

皇后放下心來,氣定神閒地換了溫和的口氣:「那麼,你要跟皇額娘說什麼?」

「現在沒有了。」三公主微微地搖搖頭,抬起稚嫩的臉,望著皇后,「皇額娘,你們方才說,給海貴人下什麼?」

皇后揚一揚臉,示意素心出去,摟住了三公主正色道:「不管皇額娘給誰下了什麼東西,對誰做了什麼,都是為了你為了皇額娘自己。這個宮裡,要害咱們的人太多太多,皇額娘做什麼都是為了自保。」她親了親三公主的臉,含了淚柔聲道:「和敬,你的二哥已經死了。皇額娘沒有兒子可以依靠,只有靠自己了。」

三公主大為觸動,伸手替皇后擦去淚水,堅定道:「皇額娘,兒臣都明白的。二哥不在了,兒臣雖然是女兒,但也不會沒用。兒臣一定會幫著皇額孃的。皇額娘不喜歡誰,兒臣就不喜歡誰。」

皇后臉上笑著,卻忍不住心酸不已。她先生下的二阿哥永璉,再有了和敬公主,所以從未曾把這個女兒看得多重要。即便是永璉死後,她不得不借著這個唯一的女兒籠絡皇帝的心,也從未這般親近過。卻不想,反倒是這個女兒,那麼體貼明白她的心意,真真成了她的小棉襖。

這一夜,想來有許多人都睡不安枕了。如懿聽著窗外簌簌的雪聲,偶爾有枯枝上的積雪墜落至地發出「啪嗒」的輕響,間雜著細枝折斷的清脆之聲,和著殿角銅漏點點。真是悠長一夜啊。

如懿醒來的時候便見眼下多了一圈烏青,少不得要拿些脂粉掩蓋。惢心笑道:「小主也不必遮,今兒各位小主一照面,可不都是這樣的眼睛呢。」

如懿輕嗤一聲,取過銅黛對鏡描眉:「我怕見到皇上時,皇上也是如此呢。」

正說話間,卻見李玉進來,恭謹請了個安,道:「嫻妃娘娘萬福,皇上請您早膳後便往養心殿一趟。」

如懿趕到養心殿時,卻是小太監進忠引著她往殿後的耳房去了,道:「皇上正等著小主呢。」

如懿推門入了耳房,卻見皇帝盤腿坐在榻上,神色沉肅。阿箬換了一件暗沉沉的裙裝跪伏在地下,頭上的珠飾和身上的貴重首飾被剝了個乾淨,只剩下幾朵通草絨花點綴,早已哭得滿臉是淚,見如懿進來,剛想露出厭惡的神色,可看一眼皇帝的臉色,忙又收斂了,只和她的侍女新燕並肩跪在一塊兒。

皇帝執過如懿的手,遞過一個平金琺琅手爐給她,和聲道:「一路過來凍著了吧?快暖一暖,來朕身邊坐。」

如懿一笑,與皇帝並肩坐下,卻聽皇帝對阿箬道:「昨日朕留著你的臉面,沒有當下拿水潑醒了你逼問你,還許你在耳房住了一晚。如今只有朕和嫻妃在,有什麼話,儘可說了吧?」

如懿瞥一眼一旁守著的李玉,道:「昨兒本宮吩咐備下的硃砂,她若不說實話,便一點一點要她吞下去。那些硃砂呢?」

李玉指了指耳房角落裡的一大盆硃砂:「按嫻妃娘娘的吩咐,都已經備下了。」

阿箬自知不能再辯,只得道:「皇上恕罪,當年是奴婢冤枉了嫻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