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見幾個宮人看一眼她,便不敢多言,一顆心越發往下沉了沉。她跪在地上,見滿地鋪著寸許厚的百花戲春圖的猩紅滾金線織錦雲毯,密密匝匝地繡著牡丹含芳、薔薇凝露、蓮花清馨、秋菊迎霜、臘梅傲雪,百鵲千蝶嬉戲其間。那樣熱鬧鮮活的圖案,原是一整個春日的歡好,此時看來,卻似密密匝匝逼得人透不過氣來一般。
「忘記了?」王欽冷笑一聲,「方才都還記得,如今便全忘記了。我就知道,不長記性的奴才,除了用刑,再沒別的辦法。」
皇帝口氣亦是森冷:「到了朕跟前還要推諉?王欽,用刑!先夾斷了幾根手指,便知道要說實話了。」
皇帝話音剛落,其中兩個膽小的便沒命價地磕著頭道:「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奴才都說了,都說了,奴才最早是經過延禧宮的時候聽說的。」
皇后追問道:「最早?最早是什麼時候?」
那宮人臉色煞白:「就是玫貴人生產的那一夜。」
皇后神色微變,似是自言自語:「也就是說,皇上剛交代完臣妾和嫻妃離開,宮中就流言四起了?」
另幾個宮人也忙跟著道:「不錯不錯。皇上,奴才再不敢胡說八道了,就是在延禧宮一帶最早傳出來的。」
蘇合香的氣味原是清寧宜人,此刻嗅在鼻中,只覺得熱辣辣的,幾乎要燻落了眼淚。如懿深深叩首,凜然道:「皇上明鑑,臣妾的確不曾洩露一字一句。」
皇后有些為難之色:「皇上,以嫻妃的為人,想來是不會對外人隨意亂說的。只是……」她看著如懿,溫婉的眉目間多了幾分揣測之色:「嫻妃,你是不是那夜受了驚嚇,又疲倦過度,一時對誰說過,自己也不記得了?」
鎏金錯銀福壽無疆的大鼎中,若有若無的蘇合香薄煙,絲絲縷縷交錯密織,無邊無際地擴散開來,彷彿織了一張無形的網,遮天兜地地籠罩下來,讓人無處可逃。
如懿只覺內心沉悶凝滯不已,仰面直視著皇帝道:「皇上若肯信臣妾一句,臣妾敢以性命擔保,不曾向任何人說過隻言片語。」
王欽嘖嘖道:「這便奇了,人人都說是嫻妃的延禧宮傳出流言,偏偏嫻妃娘娘說隻字未漏,難道這些奴才都瘋魔了,連哪宮哪苑都分不清楚,信口胡說?或者真如皇后娘娘所言,嫻妃娘娘無知無覺中自己說了出去,或是夢話,或是氣話,也未可知!」
如懿心中惱怒,盯著王欽道:「你口口聲聲咬住本宮不放,到底本宮有何居心,一定要害了玫貴人還要損她聲譽?更不惜連累皇上與皇室的名聲?」
王欽忙搖頭道:「嫻妃娘娘千萬別惱怒,奴才也不過一說罷了。只是嫻妃娘娘一直未有生育,出於嫉妒遷怒於玫貴人,一時口快說了出去,恐怕也是有的。」
皇帝默不作聲,只是重重一掌擊在紫檀几案上,皇后急得捧過皇帝的手仔細察看道:「皇上再生氣,也要注意龍體,萬勿傷了身子。」
皇帝道:「朕的面前,也不好好說話,只一個個咬住了不放,成什麼樣子!」
皇后忙起身跪下道:「皇上息怒,哪怕種種證據確鑿,人人都指證嫻妃,臣妾也不相信是嫻妃有意所為。」
皇帝思忖片刻,慢慢道:「朕也相信嫻妃,但流言所指,朕不能不查個徹底。」
皇后連忙道:「皇上說得是。只是嫻妃侍奉皇上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但請皇上先勿責罰。臣妾想,既然此事要徹查,嫻妃捲入其中也不適宜,不如請皇上先讓嫻妃不要出入延禧宮,等到查清,再給嫻妃一個清白。」
皇帝沉吟著,殿中蘇合香的香菸嫋嫋飄散蕩開,連皇帝的面孔也遮了一層薄薄的霧翳。如懿跪在地下,殿中分明是和暖如春,那空氣似乎被春日裡的蜂膠凝住,滯塞不堪,悶得她透不過氣來。良久,皇帝的聲音有如金器冷石般銳利地穿透了一縷縷薄煙,凌空破來:「那麼,朕就如皇后所言。」
如懿腳下一軟,幾乎是失卻了起身的力氣,只失望而悽切地看著皇帝。皇帝並不閃避她的目光,沉聲道:「朕會禁足你一段日子,以求真相。你便先放心住在延禧宮中吧。」他不容如懿再說,喚過殿外的李玉:「李玉,扶嫻妃出去。」
如懿只覺得腳下綿軟無力,一顆心往下墜了又墜,回望去,皇帝的眼中含了一點銳利的堅定之意,她只得安下心來,緩步出去。待到人少處,她就著李玉的手,彷彿是不動聲色,只目視著前方,極偶然的,一個眼波劃過李玉的面頰,含了深深的決絕和冷厲。李玉會意地點點頭,重又垂下雙眸,保持著一如往常的溫馴和恭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