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喜憂(下)

晴暖的陽光捲起碎金似的微塵,一絲絲落在身上,亦沾染了那種明亮的光暈,可是如懿分毫也不覺得溫暖,那種從身體深處蔓生的涼意,絲絲縷縷,無處不在。她徐徐道:「還能有什麼別的緣故,舊愛傷懷,怡貴人又有了身孕,皇上移情之後,玫貴人只會更受冷落了。」

如懿所言非虛。她的延禧宮就在永和宮正前,每每經過,看著門庭冷落,幾可羅雀,她便可以想見,裡頭一寸一寸寂寞孤獨的時光,是如何難捱了。

這樣的日子,她也並非沒有捱過。君恩如水向東流,得寵憂移失寵愁。宮中的女子,這一日復一日,何嘗不是這樣捱過的。

晞月更走近一步,語不傳六耳:「可是本宮怎麼聽說,皇上命寶華殿的大師在永和宮誦經一月超度祈福,是因為玫貴人生下的孩子,是個妖孽!」

如懿連忙示意噤聲,神色平淡而波瀾不驚:「貴妃娘娘,宮內不比別處,這樣的話可是說不得也傳不得的。」

晞月收斂笑容,冷冷一嗤:「這樣的話,何止是本宮,滿宮裡都在傳著呢!如今只怕是玫貴人足不出戶,遲早也要知道了。」

如懿心頭一凜:「滿宮裡都在傳?」

晞月冷笑道:「可不是?以為誰瞞得住誰呢,你若不信,自己去聽聽便知。」晞月說罷,喚過宮女一同離去了。

宮裡的閒言碎語一向就比在陰暗角落裡竄來竄去的蛇蟲鼠蟻都要多。藏匿在宮苑紅牆碧瓦之下的犄角旮旯裡,嘈嘈竊竊,鬼鬼祟祟,交頭接耳,蠢蠢欲動。像灶房裡老鼠的窸窸窣窣,像牆頭草左搖右擺,一隻耳朵咬了另一隻耳朵,好話賴話,一律咬著牙舔著舌頭咀嚼著吐進吐出。只有添油加醋,沒有短字少句。

這便是後宮的閒話了,沒有一日斷絕,倒像是無邊無際的春草,漫無邊際地滋生著。往這閒話的波瀾起伏裡投下一塊驚濤巨石的,是玫貴人的自縊。

永和宮閉絕一個多月的大門再度開啟。如懿得知訊息的時候,已是午睡醒來飲茶用點心的時分。阿箬來稟告時,如懿驚得險將手中的一盞清茶皆潑了出去,忙忙扶了阿箬和惢心的手往永和宮去。

如懿趕到的時候皇帝和皇后都已經在了。她請了安便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玫貴人被皇后貼身的素心和蓮心按住了坐在床上,兀自嗚嗚哭泣。皇帝氣惱之餘不免有些心疼,口吻卻是十分嚴厲:「宮中妃嬪自戕是大罪,你有什麼想不開的,居然敢在紫禁城內自縊,也不怕添了宮裡的晦氣!」

玫貴人只穿了一身素白色綴繡銀絲折枝迎春的襯衣,外頭披著一件石青刻絲灰鼠大氅,那青青翠翠的素白底色,愈顯得那臉沒有血色,唯有雪白的脖頸上留著深紫一道勒痕,楚楚可憐地昭告天下,她是剛從鬼門關上被人拽了回來。

玫貴人嗚嗚咽咽地哭著:「臣妾本來就是個晦氣的人,還有什麼可說的。皇上恕了臣妾,由得臣妾去死便罷了。」

皇帝氣得別過頭去,皇后亦不免含了怒氣:「即便你沒有家人需要顧及,也不怕連坐。可是皇上有什麼不疼你的,你便這樣自輕自賤,輕易毀損自己的性命,豈不是辜負了皇上對你素來的心意?」

玫貴人哭得愈加幽悽:「只有臣妾自己對不住皇上的。臣妾無話可說,也無顏再侍奉皇上!」

皇后看著滿地跪著的宮人道:「你們也是,不好好伺候著玫貴人,由得她這樣傷心這樣鬧,本宮要狠狠處置你們才是。」

那些宮人們嚇得拼命磕頭道:「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們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貴人的情緒會這樣激動!」其中一個領頭的宮女哭著道:「這幾日貴人小主一直心緒不定,晚上也驚夢連連,睡得並不好!今兒午後小主本是要午睡的,可是小主並不讓奴婢們伺候,全打發了出去。奴婢在外頭聽著不太放心,又聽見凳子落地的聲音,怕出了什麼事,結果闖進去一看,貴人小主竟把自己掛在樑上了!」

如懿忙問道:「那麼你家小主到底是為了什麼想不開?可是為了孩子的事?」

那宮女怯怯地搖搖頭,又俯首下去。

皇帝氣得狠了,連連問:「你有什麼想不通的,儘可跟朕和皇后說,再不然,嫻妃和你這樣近,你也可以告訴她。」

玫貴人哭著道:「皇上不就怕臣妾和別人說話知道些什麼嗎?所以皇后娘娘也將臣妾關在這永和宮裡不許見人。臣妾知道自己人微言輕又命薄如紙,除了把自己吊到樑上,還能有什麼辦法?」

皇帝將手中的茶盞重重一砸:「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