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誠

林舸!

那一聲「哥」在喉嚨裡滾了幾滾,幾乎快脫口而出了,又被她摳住掌心死死掐了回來。

怎麼回事?

他是被挾持了嗎?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來做什麼?

他和頂爺是什麼關係?

……

那一瞬間,林厭腦海裡電光火石般地掠過很多念頭,每一個都和他相關。

她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剋制住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以免驚動到他們。

「林公子,請。」她看見老虎親自替他拉開了車門,林舸面無表情地坐了進去。

車輛從眼前滑走,林厭渾身脫力,靠坐在了麻袋背後。

也不知為何,車開出去不遠,林舸猛地回了一下頭,表情是難以形容的,似乎有一點不解,又有一絲難過。

透過車玻璃往外望去,廠區門口安安靜靜的,只有幾個巡邏的匪徒。

司機:「少爺,怎麼了?」

林舸轉過臉來,定了定神:「沒、沒事,繼續往前開吧。」

雖然不確定,廠區門口也沒有熟悉的人影,可是那一瞬間,他真的感覺到了林厭就在附近,耳邊彷彿還能聽見女孩子用不耐煩的聲音喊他。

「哥。」

林舸人走後不久,頂爺倏地一下睜開了眼,精光一閃而過。

「去,去看看裴錦紅在幹嘛。」

幾個匪徒受命,拿著槍快步走了出去。

庫巴身上有傷,暫時還不能動彈,只能稍稍動了動脖子看向他。

「爺是懷疑紅姨……」

「這個人,你從前見過,覺得怎麼樣?」頂爺並沒有明面上接他的話,而是顧左右而言他。

庫巴想了想:「有勇有謀,是個人才。」

頂爺笑而不語,靠在了藤椅裡。

「等等看吧,看看這位紅姨,究竟能給我們帶來多大的驚喜。」

那一夥人走到林厭房間附近就被歡歌夜總會的人攔住了。

「幹什麼?!紅姐在休息,沒有她的允許誰也不準進!」

「頂爺有命,我們來見紅姨!」

兩幫人僵持不下,槍都杵到了對方臉上,吵的臉紅脖子粗。

「所有人都在,要是紅姨不在,不是奸細是什麼,讓開!」

為首的匪徒朝地下開了一槍,成功震懾住了其他人,他趁大夥兒都愣神的功夫,一個箭步竄出了包圍圈,抬腳就要踹門。

木門「嘎吱」一聲開啟了。

林厭穿著長及大腿根的白色襯衣出現在了門口,黑髮披在肩上,領口略有些散亂,明顯是被人扯開的,白皙的肌膚上還有些紅印子,身材纖細又豐滿,雙腿筆直踩在地上,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了成熟女人的風情萬種。

門口眾人嚥了咽口水。

林厭略有些不耐煩:「什麼事?」

劉志攬著她腰,面色不善:「沒事就滾。」

那幾個嘍囉這才唯唯諾諾散了。

劉志砰地一下甩上了門,迴轉身就把人死死提了起來抵在門上,壓低了聲音吼。

「你剛去哪兒了?!我來你房間的時候屋裡並沒有人!」

林厭從窗戶上爬進來的繩子還掛在窗沿上,那是鐵證。

她發狠,提膝撞上他的胯部,同時一手肘砸在了他的太陽穴上,力氣或許算不上大,但動作又快又準,尤其還是用人體最堅硬的部分擊打最脆弱的地方。

劉志猝不及防吃痛,一陣眼冒金星,踉蹌後退幾步,絆倒了椅子。

屋外巡邏計程車兵翻了個白眼。

「孃的,這麼大動靜,老子也想找個女人嚐嚐滋味了。」

「行了,就你這樣的,撒泡尿照照鏡子,紅姨能看上你?」

走廊上一陣竊笑傳了出來。

屋裡打鬥還在繼續。

論力氣,他勝出林厭太多,但要論起搏擊技巧,戰鬥經驗,反應速度,林厭比他優秀得太多,是以一時半會兒,誰也制服不了誰。

尤其是林厭邊打邊退,被人摁在了床上,死死掐著脖子也能絕地反擊,一個標準的巴柔十字固翻身而起,卡住了他的手,把人踹飛出去,撞翻了桌子。

劉志喘著粗氣還想再爬起來,漆黑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額頭。

「啪嗒」一聲,子彈上了膛。

林厭嚥了咽口水,吞下嗓子眼裡的血腥味,平復著呼吸。

「你輸了。」

劉志緩緩闔上了眼睛,卻沒聽到槍響,睜開眼的時候,林厭把槍扔在了床頭櫃上。

「你不殺我?」他的眼底有一絲詫異。

「你剛剛不也沒舉報我,一碼歸一碼,扯平了。」林厭哆嗦著指尖劃亮火柴,點了一根菸,劇烈咳了幾聲才慢慢覺得好些。

「我現在可以去。」

「晚了。」她坐在床邊抽菸,居高臨下看著他。

「過了那個時間,抓不到現行,頂爺多疑,未必信,搞不好還會抓不到狐狸惹得一身騷。」

劉志咬牙,眼眶有點紅:「你、你究竟幹嘛去了?有沒有……背叛我們?」

他問這話的時候,林厭微微恍了一下神,臥底的這段日子,她見識了血腥、死亡、陰謀、權利、金錢和毒品,也享受了作為一個黑社會老大所擁有的一切。

小弟的擁戴,生殺予奪的快感,沉浸在紙醉金迷燈紅酒綠裡。

有很多個瞬間,霓虹閃爍的瞬間,捧起一疊鈔票扔上天的瞬間,他們尊稱她為「紅姐」的瞬間,拿槍頂著別人額頭的瞬間,振臂一呼山呼海嘯的瞬間。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那名警方臥底最後為什麼會變成了雙面間諜。

是人都有慾望,她也不例外。

林厭之所以能將裴錦紅演得這麼出神入化,大概是因為本質上她們是一類人,一樣的心狠手辣,一樣的陰險狡詐,詭譎多變。

不同的是,林厭的身上繫著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線的那端捏在一個名為宋餘杭的女人手上,於是慾望之餘,多了底線。

陳初南讓她明白愛,宋餘杭教會她如何去愛。

就是這一點微薄的愛,支撐著她在泥濘裡繼續跌跌撞撞走下去。

林厭笑了笑,衝他伸出手。

「這個問題你以後會明白的,人最重要的不是忠於誰,而是永遠不背叛自己的內心。」

「這麼做,值得嗎?」

「值得。」

「不後悔?」

林厭搖頭:「不後悔。」

劉志看著她指尖的香菸明明滅滅,像極了自己還未燃燒就已經熄滅的愛情。

他咬牙,還是不死心,再一次問她。

「究竟是……為了什麼?」

林厭看著遠方,從窗戶裡亮起來的那一丁點兒晨光。

「你有特別想回去的地方嗎?」

劉志被她這話弄的有一些無厘頭,想了想,才道:「有,想回家了。」

林厭吊兒郎當看著他下巴上那一點青色的胡茬問。

「多大了?」

劉志不解其意,撓了撓頭,兩個人好像忘記了剛剛還以命相搏,現在反倒能坐下來吐露真心了。他不是一個聰明的人,否則也不會跟著王強這麼多年了,還是一個小嘍囉,他喜歡裴錦紅也僅僅只是因為她漂亮、好看而已。

他四處流浪給人做打手的這些年也沒跟任何人說起過他的年齡。

劉志楞了一會兒,還是答了。

「二十,再過兩年就能結婚了。」

林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把菸頭扔進了菸灰缸裡,和她比起來確實小了點。

「還是個孩子,等事情結束,回家去吧。」

不過那也得等到審判結束,或者服刑之前才有機會面見家人了。

希望他們都能有回家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