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子

「幹什麼?!幹什麼?!」

「放下槍!」

「你們先放!」

雙方互相僵持不下,林厭坐在廢棄工地毛坯房的一角,頂爺坐在另一邊打量著她。

她唇角輕輕挑起了一抹笑。

「頂爺這是做什麼?」

「沒做什麼,就是覺得,你們來的也太快了些。」頂爺擺了一下手,老虎退了一步,卻仍是端著槍。

「帶上來。」林厭早有準備,逃亡的時候還不忘託上陳芳。

女人如同破麻袋一樣被扔在了地上。

火柴劃亮,劉志給她敬了一根菸,火光躍動在女人眼角眉梢,她的臉上只有狠厲,剛剛的脆弱被一掃而空。

「你自己說,都做了些什麼。」

「是是是……我說……紅姐……紅姐不要殺我!我願為你們當牛做馬,當牛做馬啊!」

陳芳跪在地上淚流滿面,不住磕著頭,砰砰作響,一邊磕一邊痛哭流涕,一五一十地把和那個警方臥底的相識過程全部抖露了出來。

林厭一邊聽一邊抽菸,淡然自若,彷彿並不關心她究竟說了些什麼,是否對她有利。

她整個人坐在這裡,渾身上下竟然也散發出了一股足可以和頂爺相抗衡的氣場。

在這些老油條面前,撒謊輕而易舉就會被識破,但說真話就不會。

陳芳確實和那名警方臥底認識,但她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只以為他和王強一樣都是為頂爺做事的人,為了錢財名利甚至是毒品,她把自己奉獻了出去。

這種肉體關係差不多保持了相當一段時間,她全部一字不落說了。

當然,前提是,她想活命。

王強死後,林厭暗地裡找過她,把他死時的錄影扔在了她面前反覆迴圈播放,甚至還帶她去看了焚屍的現場,按著她的頭把人摜進了雨水裡。

她至今還記得那種腥臭泥濘的滋味,陳芳一陣不寒而慄,更不敢抬頭看她了。

不過最後也是林厭扶起了她,捧著她的臉,一字一句,望進她的瞳孔裡。

「想活嗎?想要自由嗎?如果你想,聽我的,事情結束,我送你出江城,別再回來了。」

這些就是陳芳全部知道的事實,她不知道的是,她認識的那名臥底最後機緣巧合被宋餘杭制服了,而她喬裝改扮混了進去。

在座的這些人都是見過宋餘杭的,她那張臉想不叫人記住都難。

因此在說到他的外貌特徵時,陳芳略微頓了一下,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林厭心裡一個咯噔,完了,她不知道咋說了,時間也來不及給她們串供,最重要的是,她不應該看自己。

她心裡盤算著,眼角餘光已經瞥到了頂爺在觀察自己,手悄悄扣上了手槍,準備實在不行避開要害開槍先把人打暈再說,可是陳芳只是個身體孱弱的普通女人,未必能死裡逃生。

就在這一猶豫的功夫,劉志已一腳踹在了她肩膀上,把人踢翻在地,義憤填膺。

「他媽的,不要臉的女人!破壞紅姐和王哥的感情,還和條子勾搭在一起,險些壞了大事!」

緊繃的氣氛隨之瓦解,林厭的手從槍套上鬆了開來,輕輕彈了彈菸灰。

「情況就是這樣,頂爺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我不信,頂爺,這女人詭計多端,上次弄走我們一批貨也是,她肯定是有什麼私心才來救咱們的!」

頂爺還沒開口,老虎已搶著說話。

「私心?」林厭扯起唇角嗤笑了一聲,換了一邊蹺著二郎腿。

「我確實有。」

「你……」老虎氣憤,沒等他上前一步,劉志的槍已頂上了他的額頭。

「萬年老二做久了,也想嚐嚐做大哥的滋味兒,頂爺,我想您應該能明白我的。」

林厭說著,夾著煙指了指老虎。

「就這個狗東西,來大陸的時候在夜總會里吆五喝六,欺負我手下的兄弟,有時候連我也不放在眼裡,上次還欺辱了一個歌女,人就死在包廂裡,他媽的,打狗也要看主人。」

林厭說的確實是事實,老虎漲紅了臉,也不顧槍就頂在腦門上,破口大罵。

「我呸!你算什麼東西,千人騎萬人乘的婊子,老子不光殺了你手底下的人,還想看看你被壓在我身下喘不上氣來一個勁兒求爺放過你的模樣……」

他話音未落,一聲槍響,劃破了寂靜。

老虎的褲襠空空落落的,一陣涼意襲來,他低頭一看,渾身冷汗都下來了。

林厭吹走槍口硝煙:「嘴巴放乾淨一點,我勸你認清楚現在是個什麼境況。」

那顆子彈打在他的皮帶扣上,彈開了彈簧,被金屬部分崩落在地。

屋裡沒開燈,這麼近的距離環境黑暗,要想百分百中也是不容易的,但凡只要偏一寸,子彈射進腹部,他現在也就不會站著大放厥詞了。

老虎嚥了咽口水,腿開始發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飛快提起了褲子,卻不敢再大聲罵罵咧咧。

劉志這才收了槍,復又站回她背後。

作為歡歌夜總會的員工,老虎哪次來不是頤指氣使的,此刻林厭帶來的人臉上都有些怒色,尤其是聽了他番話。

但也許是治下極嚴,憤怒歸憤怒,所有人都沒再開口,等著林厭發號施令。

頂爺笑了,有一下沒一下替她鼓著掌:「不愧是紅姐,後生可畏,倒叫我這個老頭子長見識了。」

林厭也笑,扔了菸頭。

「頂爺客氣,就是這手底下有些人忒不是東西。」

頂爺瞥了老虎一眼:「回去自然會給你一個交代。」

老虎內心一凜,遍體生寒,哭喪著臉:「頂爺……」

「滾下去巡邏去!」

誰也沒想到他會突然發火,那一下子爆發出來的狠厲讓在場的人都心頭一震。

那渾濁的眼睛裡彷彿散發著會吃人的光。

老虎知道,他這是真的對他起了殺心了,頭皮發麻,不敢再多待,拿著槍就出去了。

林厭指指地上戰戰兢兢的陳芳。

「這人畢竟是我手底下的,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就讓我自己解決吧。」

頂爺一頷首,準了。

林厭一個眼神示意,從外面走進來了兩個彪形大漢拽起陳芳就往外走去。

***

市中心醫院的特護病院。

雨水沖刷在玻璃窗上。

躺在床上的女人坐了起來,自己掀開了氧氣面罩,看著站在窗前的黑影。

「林厭怎麼樣了?」

「最新訊息,已打入敵人內部。」

「被我制服的那個人呢?」

「雙面間諜,已被關押起來了。」

宋餘杭似乎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意外:「好好審審,一定能問出更多東西來。」

她垂下眸子想了想,提出了目前的當務之急:「交易地點?」

馮建國搖頭:「這麼重要的訊息,不到最後一刻,頂爺是不會說的。」

宋餘杭咬牙,堅持到最後一刻,也就意味著她必將捲入戰爭裡,承受來自犯罪團伙和警方的雙重壓力。

「不行,決戰之前,人,我一定要接回來。」

馮建國轉身,沐浴在黑暗裡,一道閃電劃過夜空,短暫地照亮了屋內。

「她的代號是‘釘子’,你的代號是‘尖刀’,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宋餘杭一怔,手捏皺了床單。

「即使殺了頂爺,打掉這個特大跨國犯罪集團,能挽救無數人的生命,可她若是……」

「若是……」她驀地紅了眼,咬牙。

「那也不是我的心之所願。」

「那我們能怎麼辦呢,這些事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警察不做,讓手無寸鐵的平民上嗎?」

瞧瞧這話,多麼耳熟。

她也跟林厭說過。

也不知為何,她突然有些後悔,後悔從前的自己是那麼大義凜然,是那麼理所應當,把犧牲、奉獻看成是人生的全部。

原來只有輪到自己最親近的人身上的時候,才能徹頭徹尾理解那種悲痛。

林厭……林厭啊,你還是太傻了。

不是向來特立獨行的嗎?

不是向來不屑一顧的嗎?

不是向來對他人生死冷眼旁觀的嗎?

怎會為了她幾句話就奮不顧身至此。

「從我們穿上警服的那一刻開始,就意味著我們雖然是血肉之軀,但肩上擔著的是這個地區,甚至是整個國家、民族的安定和未來,時時有流血,天天有犧牲,我們就不去做了嗎?任由黑暗吞噬人間?」

宋餘杭下了床,坐在床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大雨滂沱。

「您說的,我都懂,但我問您,您願意讓您的孫女將來也從事這一行嗎?」

馮建國一怔,眉頭就皺了起來,半晌,長嘆了一口氣道:「我不願,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要為他們破除黑暗,掃清障礙,重見光明。」

不是她,而是他們。

宋餘杭唇角微勾起了一絲笑意。

「您說的對,釘為刀上刃,刀為釘上身,我也想在光明裡迎接我心愛的姑娘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