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想法,手機響了起來,是一串陌生的座機號碼。

林厭疑惑,當著他面,按了擴音接起來。

「喂?」

「君安分局派出所,王力是你男朋友嗎?在我們日常執法巡邏中,發現他和一陌生女子在房間裡進行錢色交易,麻煩來領下人。」

這民警已經說的很委婉了,不就是嫖娼被抓嗎?

林厭一口老血差點噴了出來,想也知道這個王力是王強的化名,多半也使用了假身份證。

她手指攏上眉心︰「行,知道了,一會去,掛了。」

劉志看她一臉鬱悶,不停抽著煙,只當她是因為王強出軌心裡煩,默默遞上了一杯茶水。

「嫂子別生氣,我去帶大哥回來吧。」

話音未落,有人輕輕敲了兩下門。

林厭把煙摁熄在菸灰缸裡︰「進來,什麼事?」

侍者微微鞠躬道︰「紅姐,人已經到了。」

林厭瞳孔一縮︰「不是說好十一點嗎?」

「是買家提的,說是夜長夢多,早點交易早點心安,因此臨時更改了時間,虎哥也在送貨的路上了,最多十分鐘就到,要咱們佈置好場子,準備接貨。」

聽到這個訊息,林厭的第一直覺是,太打眼了,如果這個時候派人去撈王強的話,搞不好就會被守在附近的毒販認為她是在跟條子通風報信。

她略略斂下眸子,迅速做出了判斷。

「好,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容我準備準備,這就去會客。」

侍者恭敬地一鞠躬,又退下了。

劉志走到了她身後,看著她對著鏡子旋開了口紅蓋子,輕輕塗抹著,然後抿了下唇,戴上了黑色紗帽,遮擋了大半部分嬌媚的容顏,包括那顆美人痣。

他情不自禁替她把帽簷扶正,眼神里有些迷戀。

「嫂子真好看。」

林厭淡淡笑了一下,看著鏡中男人沉醉的神色。就在這個瞬間裡她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對勁,那種表情她從不曾在王強的臉上看到過,無論是對她還是對陳芳。

王強更像是從前的她一般,遊戲人間,從不曾對誰真正動心。

更何況他雖然是一個男人,但他更是一個毒梟,一個罪犯,一個犯罪團伙的小頭目,不會這麼不謹慎,嫖個娼還讓警察抓了現行!

林厭想到這裡,後背冷汗都出來了。

她啪地一下將口紅放到了桌上,眼裡忽地滾出淚來。

劉志看著鏡子裡的她哭了,大驚失色,把人轉了過來︰「嫂子,怎麼了?」

林厭柔若無骨的指尖搭著他手腕,眼淚似珍珠般砸在了他手背上。

「劉志,他們都不信我,只有你信我,愛我,護我,我能不能活,就看你的了。」

***

五分鐘後。

一輛送貨的小型麵包車開了進來。

老虎穿著工作服跳下車去敲門,劉志把人迎進來,四下看了看,闔上門。

「紅姐已經在等著了,請。」

他帶著人往樓上走,門外卸貨的員工各自忙活開來。

有人給老虎帶來的幾個人遞煙︰「兄弟們辛苦了啊。」

「�悖際前鋃ヒ鍪攏覆簧閑量唷!br/>

那人朝旁邊使了個眼色。

一輛套著牌照一模一樣的麵包車悄無聲息開了過來。

遞煙那人攬過了說話人肩膀︰「每次交易,紅姐都會自己留點,這次要是有好貨,也給兄弟們分點。」

「那敢情好,東南亞那地方,鳥不拉屎,連個象樣的女人都沒有,你們這兒——」

幾個人越說越興奮,哈哈大笑起來。

「放心放心,咱們這是什麼地方,夜總會!夜總會什麼最多啊?」

幾個人不懷好意笑起來,一起附和︰「那當然是女人啊!」

言談間,車輛錯身而過。

最開始遞煙那人是劉志的手下,鬆開了老虎小弟的肩膀。

「走走走,先幹活了,幹活。」

***

眼看著警車開進了街區裡,周遭居民紛紛翹首而望。

宋餘杭還是覺得不對勁︰「所長,我尋思著,咱們還是緩緩等禁毒的人來了再進吧。」

蓮花池分局派出所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警局,在江城市大大小小的分局裡都排不上號,所長幹了半輩子了,也沒什麼晉升的機會,就盼著撈點兒功勳再往上升一升呢。

「這是十萬火急的事情,毒販跑了怎麼辦,不能再等了!」

宋餘杭當然也明白事態緊急,但是……

她又不好說昨晚上的事。

未等她細想,歡歌夜總會已經到了。

警車開不進去,停在了路口,一行人拉開車門,紛紛跳了下去。

所長子彈上膛︰「一會聽我命令,直接破門抓人,要是有人暴力拒捕,就喂他吃槍子,別朝著要害就成。」

他們拿的都是橡皮彈,威懾有餘,殺傷力還是差了那麼些的。

宋餘杭長嘆了一口氣,已是來不及阻止了。

***

「紅姨人呢,看不起我……我我我嗎?還不出……出來招待老子?」

他說話頗有些口吃,含混不清的。

劉志到底也是跟王強見過大場面的人,又得了林厭吩咐,不慌不忙替他倒了一杯茶。

「錢老闆別急啊,我們紅姐待會出來自然是有好貨要給您的。」

旁邊兩個穿低胸露腰亮片背心的美女又餵了他一顆葡萄。

錢老闆面色這才緩和了下來。

「行,王哥不在,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再信紅姨一回。」

林厭在房間裡思來想去也沒法傳訊息出去,這場交易一定有問題!

她現在只能期望警方的人別來,千萬別來,來,她暴露,死,來的人亦會有危險。不來,她還有一線生機。

她目前的手機肯定是被監聽了,不能打電話,郵件更不可能了,賬號都掌握在王強手裡。

林厭輕輕推開了窗戶,露出一條縫,往外看去。

歡歌夜總會後面僻靜的小巷裡也遊蕩著不少人,很面生,不像是她的人。

她又把窗子闔上了,在屋裡來回踱著步,心急如焚。

恰逢外面又傳來了腳步聲,應該是來催她的人,聲音很陌生。

「紅姐呢?」

「在裡面。」

門口隨即響起了敲門聲。

「紅姐,錢老闆請。」

林厭指甲在雪茄上狠狠掐了幾道印子,點燃,披上了披肩,噙著出了門。

「來了,換個衣服,催什麼催。」

說罷,風情萬種地白了他一眼,把煙塞進了他嘴裡。

「拿著,姐姐賞你的。」

那人等她轉過臉去,就嗤笑了一聲,從嘴裡取下煙,扔在了地上。

這種交易,為了把老虎背後的製毒團伙摘得乾乾淨淨的,一般都是第三方,裴錦紅和王強牽線搭橋,成交後從中抽取部分金額或者毒品作為報酬。老虎本人多半是不會出面的,送完貨只會躲在暗處,派他的手下來監視現場,美名其曰是為了防止對方黑吃黑,實際上也是在防著他們。

這些犯罪團伙真的是滿肚子花花腸子,壞透了。

林厭一邊想,一邊暗自替自己捏了把汗。

王強不在,沒了倚靠,前有買家,後有老虎,真可謂是前有狼後有虎,舉步維艱,如履薄冰。

她要注意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甚至是每個眼神。

只要有任何不到位的地方,別說等到警方來她臥底身份暴露,在這些窮兇極惡的歹徒眼皮子底下只要露出半分膽怯和不對勁,都有可能被撕碎了餵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她臥底以來的第一場硬仗就要打響了。

林厭掌心裡出了薄薄一層冷汗,暗自調整著呼吸,正準備抬腳下樓的時候。

大門被人一腳踹開了,幾個侍者鼻青臉腫跌了進來。

舞廳裡五顏六色的燈光閃爍在她身上,映出宋餘杭刀削斧刻的一張臉。

怎麼是她?!

林厭扶著欄杆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宋餘杭戴著半指戰術手套,手裡握著一隻漆黑的五四手槍,正冷冰冰地對著所有人。

「警察,不要動,經群眾舉報懷疑你們正在進行毒品交易,老老實實手抱頭蹲好接受檢查!」

不大不小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剛夠所有人聽見。

林厭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就心緒不寧,熱淚盈眶了,然而,她不能哭。

因為她的餘光看見了身後虎哥的人已經從後腰裡拔出了槍,子彈上了膛。

更多的腳步聲傳來,宋餘杭及她的同伴被牢牢包圍在了中間。

雖然,她不認識這些人,可是他們的身上穿著和她從前一模一樣的警服。

她無法袖手旁觀,更何況旁邊還有一個宋餘杭。

她心心念念護著的宋餘杭啊。

你終究還是來了。

林厭微微闔了下眸子,喉結上下滾動著,旋即很快睜開,寒光一閃而過。

她把身後那人的槍緩緩推了回去。

「這是我的地盤,交給我。」

「可是今天不殺了條子,人贓並獲,誰也走不了。」

林厭壓低了聲音,冷冷道︰「他媽的說的你鬧市殺人,附近好幾個警察局,驚動了他們,就走的了似的。」

最終她還是把對準宋餘杭的槍口別了開來,趁著她還沒看見他們,把人往陰影裡一推。

「我拖住他們,帶上你的人趕緊滾。」

男人一怔,眸中閃爍著猶疑。

林厭,不,是裴錦紅已開了口。

她一邊說,一邊抬腳下樓,步步生蓮,身姿妖嬈。

「喲,是什麼風把警察都吹來了啊,我們小地方,做個酒水生意,聽個歌唱個曲兒,也犯法了嗎?」

這女聲她不熟悉,甚至還有幾分喑啞的媚意,可是說話的語調她卻是萬分熟悉的。

宋餘杭倏地抬眸看去,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渾身一震,手裡的槍緩緩放了下來。

她上前一步,紅了眼眶,啞著嗓子道︰「林……林厭?」

「這位警官,認錯人了吧。」女人嗤笑一聲,扶著欄杆下了最後一級臺階。

如果不這樣,林厭覺得,自己可能會站不穩,當場倒下去。

她定了定神,攏了攏滑落到肩頭的披肩,裹著開衩到大腿根的旗袍一步一妖嬈地走到了她面前,打量著她,面上溢位了人畜無害卻暗藏冰冷的微笑。

「當官的紅口白牙一踫,我們就是毒販啦?沒個由頭,拿不出證據來,我可是要去法院告你們強闖民宅還出手傷人的。」

聽她這樣說,劉志被打的幾個手下紛紛從地上爬了起來,一瘸一拐走到她身邊。

「紅姐……」

那臉上傷都不輕。

在林厭打量她的時候,宋餘杭也在看著她。

那女人雖然臉上蒙了一層黑紗,可是她的眼楮,她熟悉的下巴顴骨,她的身形,她的體態,她的一舉一動,甚至是她說話時慣常的語氣,都跟林厭一模一樣!

如果不是克隆或者她壓根沒死的話,宋餘杭壓根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她能站在這裡,她會站在這裡。

從她出現的第一刻起,她的眼神就黏在了她身上。

「林厭」瓦解了她全部的鬥志。

宋餘杭把槍塞回槍套裡,這個動作也悄無聲息緩和了一觸即發的氣氛。

她微微上前一步,發現二人身高也差不多。

宋餘杭抬手去掀她的紗帽︰「你究竟是誰?」

話到最後,已有些咬牙切齒。

林厭不能動,也不該動。

以她現在的身手,僅僅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子,無論如何都是躲不過去的,即使躲的過,也不可以躲。

她得讓宋餘杭死心,才能保護她,保護自己。

「紅姐!」劉志以為她要動手,衝了出來把人往後一拉。

紗帽掉落。

露出和林厭極為相似的一張臉。

可是那神情卻是萬分冰冷,甚至略帶了一絲在看無禮唐突的陌生人的厭惡。

宋餘杭踉蹌退後一步,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林……林厭……」

林厭在劉志的攙扶下站好,四目相對。

她含著淚,嘴唇顫抖,這麼久沒見,頭髮長了,沒怎麼打理,幾乎快遮住了眼簾。

身上穿的也只是普通民警的制服,肩章上沒有兩道橫槓,僅僅只有幾顆冰冷的四角星花。

從前出門時總會把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的人,現在制服穿的歪歪扭扭,衣領上的扣子扣錯了,應該系下面一顆才對。

身上的衣服也髒兮兮的,灰頭土臉,挽著褲腿,一隻腳上作戰靴的鞋帶開了。

也不知道這些日子她究竟經歷了些什麼,職也撤了,變成了現在這幅落拓又有些狼狽的樣子。

林厭想笑,又想哭,心裡直髮酸,淚意一陣陣地湧上鼻尖,被她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逼了回去。

她不能笑,更不能哭。

她得保持足夠的冷漠和警惕。

因為她現在是「毒販」,而宋餘杭是警察。

她的人和宋餘杭的人也涇渭分明站成了兩邊,都在虎視眈眈。

林厭只能迎上她的視線,唇角挑起一抹諷笑。

「我說了,我叫裴錦紅,他們都叫我‘紅姨’。」

「警號015765的巡警,我記住你了。」林厭說著,指尖輕輕在她胸口的執法記錄儀上點了一下,踮起腳尖,在她耳邊吐氣如蘭。

「你要為你今天的衝動負法律責任,警官。」

最後兩個字輕輕落下,拉長了尾音,頗有些狎暱的意味在。

林厭鮮紅的指甲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看著她的耳垂因為自己的親近而泛起了紅暈,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微微恍了一下神,幾乎剎那間湧出淚來,強烈的衝動使她想一把抱住自己朝思暮唸的人。

然而,她終究是忍住了,片刻的恍惚後,林厭退來。

「讓開,讓他們搜。」

劉志帶頭退了開來,其餘人見他如此,猶豫了一會,紛紛效仿。

唯獨包廂裡的錢老闆坐立不安,滿頭大汗。

宋餘杭垂眸看著那張極為相似的臉,不同的是,她的眼角添了淚痣。

在她湊上來的時候,她沒躲,彷彿也是為了印證些什麼。宋餘杭聞到了她髮絲上殘存的洗髮水味道,聞到了她脖頸裡的煙味夾雜著的劣質香水味,唯獨沒有聞到的是,林厭身上淺淡的花香。

她有著一張和林厭極為相似的臉,有著她說話慣常的語氣和習慣,有著她的身高,她的體形,唯獨沒有的是,她的味道,和她對她的愛意。

眼前這個女人眼裡,只是冷漠,完完全全的冷漠,夾雜著一絲厭惡和輕蔑。

林厭……不會這樣看她。

宋餘杭的內心極為糾結痛苦萬分,然而,她知道,不管眼前

這個女人是誰。

是裴錦紅也好,林厭也好,她們終究是站在對立面上的。

宋餘杭冷冷看了她一眼,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控制起來,好好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