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也不知道是被她拽了一把還是陳初南爸爸本來腳下就沒站穩,就真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
以往初南從來不跟她提這些,林厭也沒問,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見關於她爸爸殺人的始末。
怎麼說呢,林厭有點,有點……
她微微闔了下眸子,呼吸有些不穩起來,右手緊握成了拳。
替初南爸爸不值,替郭曉光不值,替初南被叫了那麼多年「殺人犯的孩子」不值。
宋餘杭並沒有因為外人在的緣故而避諱與她的親近,走到了她身前把人摁進了自己懷裡,林厭摟著她的腰,吸了兩下鼻子,很快推開了她。
「我沒事,繼續吧。」
宋餘杭把他們說的都一一記了下來:「所以,當時你父親死後,你就跟著郭月珍一起生活了嗎?」
郭曉光點了一下頭,又拍了拍母親的手,含淚笑著:「嗯,要不是我媽,我現在估計早就餓死了。」
林厭還有一絲疑惑:「老太太,您沒有兒女嗎?」
郭月珍搖頭,臉上略有一絲遺憾:「我結婚後一直沒懷上,先開始是以為丈夫年紀大了,後來去醫院一查是我的問題。婆家也嫌棄我這個,就把我趕出家門了,幸虧勇哥不嫌棄,他死後就剩我和曉光相依為命了。」
宋餘杭有些唏噓,也不知道朱勇遇見郭月珍,究竟是幸還是不幸了。
不過有一點,毋庸置疑的是,郭曉光遇見郭月珍,一定是他最大的幸運。
「老太太,曉光,你們再想想,還有沒有什麼能證明朱勇清白的東西,光憑他沒有作案動機這一點,是洗刷不清他的嫌疑的。」
宋餘杭並沒有因為動情而影響了自己的判斷,冷靜清晰地提出了難點。
郭曉光黯然搖了搖頭:「要是有我爸也就不會死在看守所裡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林厭換了一種說法問他:「1994年,6月15日入夜開始,你爸在哪?」
郭曉光回憶了一會兒,直視著她們的眼睛答:「他一直在家,沒有出去過。」
「你能保證嗎?」宋餘杭皺著眉頭看他,直覺得這案子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對方舉起了兩指併攏發誓:「我願意為我說的話負法律責任,若有半句假話,叫我不得好死。」
林厭看著他:「我信你。」
郭曉光撓了撓頭,聽見她這麼說,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來,不過又很快皺緊了眉頭,顯然是說到這些還是會難受。
「他平時五點半從菜市場收工,騎一個小時三輪車回家接我放學,然後給我做完晚飯,就要剁豬草餵豬,物色第二天要宰殺的豬仔子,常常天不亮就起來幹活了,哪有那個時間。」
老人也顫顫巍巍開了口,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你們……你們要是不信,我也可以作證,那天還是我去接的曉光放學……」
宋餘杭敏感地覺察到了她話中的不同尋常:「為什麼是您去接的他?」
「因為我爸三輪車丟了,走回來的。」郭曉光答:「我印象深刻是因為在學校等了很久,餓的不行,郭姨按慣例晚飯時間去給我家送吃的,發現沒開燈敲門也沒人,以為出了什麼事,才跑到學校接的我。」
錄音筆閃爍著,宋餘杭也拿紙筆把他們的談話一字不落記了下來。
這車未免丟的也太巧了。
林厭:「什麼時候丟的?」
郭曉光想了想:「案發前一天晚上。6月15號凌晨我爸起來殺豬,車就不見了,還是我跟鄰居借的板車,和他一起把豬肉運到市場上去的。」
她倆在一起後,總是會有視線不自覺的交匯的時候。林厭看了她一眼,宋餘杭騰出一隻手把她的掌心攥進了手裡,把她深陷於肉裡的指甲解放了出來,就這麼抓著放在了膝蓋上。
林厭掙了一下沒掙開,氣鼓鼓的。
郭曉光看著她們一系列動作,這也太親密了:「你們……」
宋餘杭唇角浮起了一絲笑意,攥著她的手依舊沒松:「就是你看見的這樣,說案情吧。車丟了,你們報警了嗎?」
「報了,當天下午我爸從市場回來就報了,警察說不是什麼貴重財產,黑燈瞎火的,也不一定能給找回來,就只給登了個記就走了。」
「誰知道三天後,就是18號,警察又上門了,我以為他們是來送車的,一來就把我爸摁地上了,說他有重大作案嫌疑……」郭曉光說到這裡,再也講不下去了,宋餘杭扯了一張紙巾給他。
「抱歉,讓你們又回憶起這些傷心事,但是請相信我們,你們這些年受的苦不會白吃,我一定會讓你爸——」
「沉冤得雪。」
「沉冤得雪。」
兩隻拳頭對在了一起,宋餘杭用男人的方式,以一個警察的身份,對他許下了鄭重的諾言。
在筆錄上簽字之前,郭曉光又跪了下來,對著那隻放在桌上的錄音筆虔誠地起誓,他再次重申。
「我,郭曉光,發誓,我所說所言,全部皆為事實,我願意為我說的話負法律責任,若有半句假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說罷,才悶頭拿起了筆,寫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指印。
老太太也杵著柺杖摸索著走了過來,林厭扶著她,拿起了印泥,遞到了她手邊。
老太太使勁按了下去,指尖深深陷進了油墨裡。
她哆嗦著嘴唇,在宋餘杭的指引下,也把鮮紅的指印按在了白紙黑字上。
起身的時候,再也支撐不住,滾出了兩行清淚,握著宋餘杭的胳膊就要跪下來給她磕頭。
「求求……求求你們了……一定要……一定要還勇哥一個清白……還曉光一個清白……我撐著這把老骨頭,不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老人哀嚎著,郭曉光一把把人託了起來,替她揩著眼淚。
「媽,你這是做啥呀,做啥呀,忘了你這眼睛是咋瞎的嗎?大夫說了您不能哭,不能哭……」
林厭不忍歸不忍,卻還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從錢包裡掏出自己的名片遞了過去:「這裡你們不能再住了,明天天一亮就搬家,這是我的名片,拿著這個去找芳悅清潔公司,他們會給你新的工作和住處。」
郭曉光看著這張燙金名片猶豫不決:「你們……」
林厭一把塞進了他的手裡:「讓你拿著就拿著,婆婆媽媽的!」
宋餘杭也把自己的電話留給了他:「有困難,遇見危險的時候,打這個電話,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幫助你們的。」
她們這麼鄭重反倒讓郭曉光心裡不安起來。
「是不是破案有什麼——」
宋餘杭搖頭:「現在什麼都不能告訴你,你要記住,我們今天來這裡,是來旅遊的,只是碰巧在你這兒吃了一頓飯,幫你解決了幾個地痞流氓,然後就走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你們今天跟我說的話就爛在了肚子裡,絕對不能再洩漏給別人,否則——」
她略微頓了一下,未盡的話讓人不寒而慄。
郭曉光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裡麻麻的,但是他也鄭重地點了點頭,用力攥緊了這張名片。
「好,你們放心,你們來過這裡的事我不會讓下一個人知道,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只要能換回我爸的清白,我不怕,我做什麼都可以。」
林厭起身:「那我們就告辭了,你們……」
她的視線在年輕人的臉上和老太太皺紋遍佈的臉上一一掠過。
「保重。」
「保重。」
郭曉光送她們出去,即將關上卷閘門的時候,又從廚房裡拎了打包好的盒飯出來。
「給,糖水,你不是說,還要打包一份帶走嗎?我尋思著,這工作也不能做了,這可能是我做的最後一份糖水了,你喜歡,送給你。」
「吶,也不一定就是最後一份吧,你手藝還是蠻好的,等這個案子塵埃落定,來林家做飯啊,我還缺個粵菜大廚呢。」
那個時候的她還不知道,郭曉光說最後一份原來就是真的最後一份了。
林厭一怔,笑嘻嘻地接了過來,等卷閘門關上後,又往底下的縫隙裡塞了一疊錢。
她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時常口吐狂言,舌燦蓮花,大多數時候是冷漠偏執且尖銳的,說話做事總有那麼幾分刻薄在。
也多虧宋餘杭和她處的久,才能見識到這堅硬外殼包裹下的柔軟與善良。
她一把把人拉了起來:「走吧,我們去找個地方睡覺。」
冬天天氣冷,林厭把手塞進了她的夾克兜裡暖著,還有一下沒一下地拿指甲划著她的手心。
「開房啊?」
宋餘杭偏頭看她,感受到那骨節在自己掌心裡蜷來蜷去的,難免想到了情到濃時時,她也會這樣用力又徒勞地攥著床單。
「走啊,情侶還是大床啊?帶不帶浴缸,或者野外——」
她攬過她的肩膀,意味深長笑了,在她的耳邊吐氣如蘭,說的卻是。
「別回頭,一直走,帶身份證了嗎?」
林厭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帶了。」
「前面路口分開,各自找酒店入住,半個小時後再聯絡。」
宋餘杭抓了一下她的手心:「萬事小心。」
林厭點頭,此時一輛公交車剛好停下下客。
等綠燈再亮起來的時候,十字路口已經沒人了。
追蹤的黑衣人摔了耳麥:「艹,又他媽跟丟了!」